
編按
楊俊全,102歲,滿族人,住屏東榮民之家;右耳嚴重重聽,戴助聽器仍然無法聽清楚對方說話,溝通困難。[1]但是談到過去,垂垂老矣的他卻有我們難以想像的經歷。
任何人,在戰場上三次嚴重受傷之後,還會自動回到部隊?
他回去了;但是他希望我們記得的,不是他的英勇事蹟,而是:「戰爭非常殘忍」。(王惠美)
文/楊俊全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輯
圖/屏東榮民之家提供
我叫楊俊全,民國13(1924)年出生,家鄉在河北省秦皇島市的青龍縣三岔口[2],我是滿族人,家裡有6名兄弟姐妹,我排行第五,父母親都是務農的,家裡種田,也種果樹。我18歲讀到縣立中學畢業,然後和朋友一起去遼寧的瀋陽做生意,我有個哥哥在瀋陽開鞋店,我就在他店裡幫忙賣子鞋子。
打仗要知己知彼
兩年之後,當我20歲(1944)時,接到軍隊傳來徵召當兵,於是在瀋陽加入軍隊,我被編入第80軍,擔任班長。我是被徵召的,否則我也不會當兵,現在我也就不會在這裡,當時的老百姓很苦,不能違背政府的命令,沒有說不的權利啊!
我入伍當兵的那年,日本人還沒有投降,我曾跟日本兵短暫打過仗,主要戰場在華北地區。部隊裡有許多士兵來自南方的省區,他們到了北方後出現水土不服的情形,吃的東西不習慣,對北方當地的氣候也不習慣,還沒開始作戰前,就已經病懨懨,根本無法拿武器打仗,病死的比戰死的還要多。後來我們發現自己手中的武器跟日軍的武器相比,根本不能打仗之後,乾脆在瀋陽一帶躲起來,避免正面遭遇日軍。
在前線打仗的軍人,處境是最危險的,一開始聽到槍響,因為不知道情況怎樣,起初確實會很害怕,等鎮靜下來,動腦筋思考眼前周遭的整體情況,等到把握清楚狀況後,你就不會害怕,可以拿槍對抗了。當戰場上戰況激烈時,在前線聽到槍砲聲聽久了,就不會感到害怕。
當軍人就是要腦筋清楚,要有判斷力,指揮才能奏效。你若明知打不過敵人,卻偏要跟他打,那不就會吃虧嗎?我當時太年輕,勇氣很大,所以即使我負傷這麼多次,還是繼續戰鬥。軍人就是要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果清楚對方是什麼情形,就可以知道怎麼對付他,這就是作戰。
1945年,日本無條件投降後,我在24歲(1946年)曾經短暫離開部隊,加入黃埔軍校,我是第19期生,[3]同年我從黃埔軍校結業,再回到部隊擔任排長。往後連續三年的時間,我都在跟共產黨軍隊打仗。
武器差、戰術錯誤為敗因
我們軍人在戰場上分很多種,而我被派到是野戰部隊(野戰軍),[4]專門任務是前線打仗,是戰事外圍部隊。由於戰事的地點都在山區,要隨時隨處移動,因此我們都不住營房,而是在野外隨時搭帳篷過夜,所以身上都帶著簡易帳篷。戰爭期間,我沒有接觸過一個平民百姓,也沒有什麼食物可吃,軍中給我們什麼就吃什麼,那時都是吃北方的食物,像是雜糧之類。有時候遭遇共軍包圍,整天吃不到一口飯,等其他部隊來把我們救出來,才有機會吃東西,當軍人真是苦死了!

我跟著國軍部隊和共產黨軍隊打了三年半,日本一投降,共產黨趁機壯大,共軍在河北一帶並沒有重武器,但部隊還這麼強,就是因為他們一得知日本投降,就令河北省與熱河省這一區域的共軍部隊晝夜不分地直奔東北,將日本軍隊放置在東北的兵器和槍砲的倉庫接收下來,而我們國軍連一把日本槍都沒接收到。這就是為何共軍能壯大,而國軍失敗的原因之一。
另外,當時東北的指揮官就是副總統李宗仁,[5]他的戰術運用錯誤,他當時坐鎮在瀋陽指揮,不曉得他的腦子怎麼轉的,當前線部隊正在和共軍拚死拚活之際,李宗仁在後面的部隊竟然搞復員(解散)。[6]一復員之後,那些身經百戰的資深將士都退下來,大家各自回家鄉去了。讓老兵復員回家,這是李宗仁在國共內戰最大的敗筆。
那時我們部隊駐守錦州的時候,李宗仁發給每位復員的士兵一雙草鞋和一床毯子,還有一點點錢,就這樣打發這些士兵回家。那不是只有三五個士兵,而是成隊的大量士兵復員(解散)。我們問後方的士兵:怎麼你們要回家啊?他們回答說:因為復員(解散)啊!還說:老蔣不要我們,我們去找老毛啊!你看這戰術錯誤到這地步,我們看了都心很痛啊!我們在前線看著這些被復原的老兵,就想後輩會怎麼看待他們?
雖然我是軍官,憑良心講,我們小軍官沒有戰術決定權,戰術都是由高級長官決定的,他們決定怎麼做,我們只能聽令行事,雖然知道這樣一搞,軍隊士氣會被大大削弱,就別想打仗了,硬要打也會失敗。所以共產黨得到日軍的武器,士氣高昂,而我們的軍隊沒有士氣,所以國軍就垮了。

三次受傷
我跟隨部隊從遼寧錦州[7]到河北山海關、秦皇島,再到天津[8],歷經與共軍好幾場死傷慘重的戰鬥,共匪利用人海戰術,抓老百姓去戰場當炮灰,他們打不贏就跑了。我三次的負傷都是在國共內戰時期發生的。第一次受傷子彈打到背後,血流到整條褲子上,當時還不感覺疼痛,後來部隊要撤退,我也跟著部隊撤退,住到野戰醫院裡。在醫院住了三個月,痊癒之後,我重新回到部隊,繼續當排長。第二次負傷我踩到共匪在國軍行經路上埋設的地雷,當時地雷砰地一聲響後,發出強大的閃光,我的眼睛受到傷害,差點失明,我因此昏倒了,全身上下有好多傷口。部隊將我運回營區,我在醫院療傷,兩個月後才復原。
第三次受傷是在秦皇島北方的長城煤礦[9],這裡的煤礦屬於無煙煤,是很值錢的,我們部隊負責駐守這座煤礦。國軍只要有移防,一定要有大部隊來守住這座煤礦。民國37年(1948)底,我們這個營鎮守這座煤礦,碰到共軍來進攻,戰場上情況很慘烈,軍人死傷無數,我在這次戰鬥中,被打掉了一顆睪丸,從此不能生育;但是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負傷和幾位部隊同袍逃到天津附近的南坑,一處叫做盤古洞的山洞躲避起來,好幾天之後才離開洞穴,前往北平。由於我負傷很重,又有官校畢業生的身分,所以後來從地方醫院轉入軍醫院療傷。
國民政府的軍隊一路打一路撤,由河北轉戰到上海,再撤退至江西南昌,我康復之後在這裡編入榮譽第四團,再退到廣州、汕頭,經過校閱之後,我被徵兵部編到東南訓練團,最後在大陳島搭乘運輸船來到了台灣。

栽種香菇芒果沒賺頭
我到達台灣時,對臺灣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民國39(1950)年,國軍成立一個甲種戰鬥團,我調到第四砲兵部隊,隨後我調到宜蘭的生產大隊,記得當時那裡的營房都是用竹子蓋成的,連磚造房也沒有。後來調往南投的溪頭、台南麻豆和台北的北投等處,由於我是軍官,在北投我被改編入四個軍官大隊。然後國軍在桃園新港成立9個預備師,我編到第70營,在砲兵營擔任汽車官(運輸官),一路做到上尉退役。
1960年退伍之後,我曾到屏東開店,做過臨時工,到山上種香菇,但是都賺不到錢。沒辦法之下,我向退輔會申請救援,國防部幫我安置在彰化八卦山陸軍的營房擔任軍官。兩個月後,國家來命令,讓軍官退伍的人去住榮家,於是民國75年我來到屏東榮家,後來上級又來命令,榮民之家住民太多,有外住的可以外住,我申請外住,幾年後錢不夠用,有朋友介紹,屏東一處墳地有公家地可以提供給我,我就住到墓地旁,開始種芒果。那時芒果價格很好,我體力可以勝任。慢慢地我年紀大了,體力無法負荷,於是我將果園賣掉,換得一點錢,民國102(2013)年我再度回到屏東榮家居住至今。

無眠然而幸福
我現在還能活到102歲,真是不容易,戰爭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我從民國31(1942)年離開家,一直跟著部隊到處移動。我在民國49年(1960)6月1日以上尉退伍,民國80年(1991)我和中國的家人取得聯絡,回到家鄉探親,父母都去世了,大陸的兄弟姊妹也都過世,只有老四還半死不活,本想中共已經在中國完全執政,應該和我們一樣生活很好,但是我回去後發現實際不是這樣,中國共產黨那邊生活還是很不好,村莊的人住過人民公社 ,戰爭讓家裡發生這麼巨大的變化,真的很慘!全家只剩我一人孤身在台灣。好多人叫我結婚,我不要結婚;無法傳宗接代,結婚沒有意義,還會耽誤女方。
每晚夜深人靜一躺下,想起以前在戰場上、在社會求生存的苦日子,我就感到痛苦難過,夜不成眠。現在大陸家裡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台灣已經是我的家,我不再想念家鄉了。現在榮家的生活,成為我最幸福的時光。

軍人在戰場上生死一瞬間,隨時隨地都有生命危險,軍人在戰場上作戰,平日的教育訓練有很大的關係,不論在什麼位置在什麼地形,軍人在戰場上要會動腦筋,要善於利用地形地物,這樣才能減少傷亡。
戰爭非常殘忍,子彈是沒有眼睛的呀!戰爭兩方一定有傷亡,每個國家領袖都要心心念念和平,千萬不可好戰,不要輕易發起戰爭,這才是人民最大的福祉。
*感謝屏東榮民之家協助採訪
注解
[1] (編注)訪談後楊俊全先生因病住院,因此本文有部分問題未能完全釐清,謹以註釋說明。
[2] (編注)青龍縣是滿族自治縣,位於中國河北省的東北部,地處燕山東麓古長城北側,是秦皇島市的一部分,有一條青龍河流貫境內。1933年遭日軍占領,「廢都山設治局」,建青龍縣,屬於「滿洲國」熱河省轄。1986年中國政府撤銷青龍縣,建立青龍滿族自治縣。(來源:維基百科)
[3](編注)黃埔19期的學員要經過兩個階段的教育,第一階段是入伍教育,為期約半年;第二階段軍官教育,時間一年到一年半。(來源:維基百科)
[4](編注)在廣大地區執行機動作戰任務的部隊,即「野戰部隊」。與地方軍區及其所轄作戰部隊相對,這些也可稱作「地方部隊」、「守備部隊」。(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07)
[5] (編注)根據文獻記載,李宗仁並沒有擔任過東北戰區的司令官;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北平與華北地區。
[6] (編注)這是與「動員」相反的軍事程序,復員是指軍隊從戰備狀態停止的程序,軍人在該程序下解除其職務,返回民間。(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07)
[7](編注)以時間軸來看,楊俊全在錦州的戰鬥,應該是歷史上稱的「遼西會戰」,發生在遼寧西部(以錦州為中心)和瀋陽、長春地區,是第二次國共內戰的「三大會戰」之一,自1948年9月12日開始,至11月2日結束,歷時52天。國民政府在遼西會戰的失敗使得其喪失了戰略地位極為重要以及大量精銳部隊。此戰以後,國民黨與共產黨的總兵力對比發生逆轉。(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12)
[8](編注)平津會戰是第二次國共會戰「三大會戰」之一,1948年11月29日開始,1949年1月31日結束,共64天。中共解放軍擊敗國軍3個兵團,控制北平與天津大部分華北地區。(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12)
[9](編注)長城煤礦防護案內文:長城煤礦經理鄭啟南為秦皇島防務由秦葫港口司令接防並歸東北行轅指揮。據告,上峰尚不知有長城礦,故維護礦區恐兵力不足,請電轉東北行轅主任陳誠轉飭派兵維護礦區。經指示已電東北行轅轉飭秦葫港口司令負責派兵維護,鄭啟南為秦皇島劃規東北行轅管轄駐秦皇島,各部隊均歸錦州第六兵團司令官孫渡指揮,而長城煤礦原係交警十二總隊大隊駐防,現交警並且未受有護礦,任務恐須他調,如果開拔,安全堪慮。除已電請孫渡請求,仍命原駐交警繼續駐礦,萬一他調亦請另派部隊接防,外請迅電東北行轅暨孫渡司令官洽請,指定兵力駐守。經指示已電請司令官孫渡及副司令趙家驤令飭所屬認真防護。(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2.0)(瀏覽日期2025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