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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酒後才講的空軍「家事」

父親酒後才講的空軍家事
父親酒後才講的空軍家事
本文是系列的第1篇,本系列目前有3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父親酒後才講的空軍家事
圖一 吳繼楠和太太在兒子的婚禮上開心敬酒。
圖一 吳繼楠和太太在兒子的婚禮上開心敬酒。

文/吳述斌
圖/吳述斌提供

1940年代,我的父親吳繼楠是空軍中美聯隊第三大隊的機械士,專責地勤工作。當年的往事,父親只有在酒後才會講給我們聽;但是在我們的腦海裡,每個故事都是鮮活的記憶。

父母親的這些故事我無法一一考證,但確實都是他們親身經歷的。

丟金塊還是丟人

1949年民國38年,是國共內戰的一個分水嶺,蔣總統巳經完成遷台的準備工作,家母在山東濟南機場,接獲撤退的通知,即搭乘空軍C46運輸機,與所有其他眷屬,搭機來台。

那時時局緊迫,兵荒馬亂之中,機場堆置不少銀行待運的金塊乏人看管,有眷屬拿了金塊就塞進行李帶上機;我母親行李已經有替父親帶的景德鎮瓷器,就沒拿黃金。不料飛到台灣海峽上空時,飛機超重、發動機轉速不足,飛行高度一直掉,機長下令棄擲隨機行李減輕重量,眷屬不願放棄黃金,於是副駕駛拔出手槍,喝令「不丟行李就丟人」;一聲令下,機工長立即將所有行李丟入台灣海峽。

最後眷屬們孑然一身地降落在屏東機場。所幸大家身上還帶有一些銀兩,在機場行政人員的接待下,算是有了初步的安置。

人追飛機

同一時間家父仍在江蘇徐州機場執行任務。當時他是空軍上士機械士、也是機工長。職務上每位機械士都要負責一架飛機的所有地勤工作[1]和每次任務在飛機起飛前所有的準備工作,包括滑行前拉出飛機輪子前的輪擋、目送飛機離去。所以在撤退的時候,機械士必然是最後離開的一批。

徐州機場撤退時,家父負責的P51戰鬥機又剛好是所有飛機中排在最後起飛的一架;等他負責的飛機起飛,共軍的炮火巳經打到機場。當時政府特別派了一架運輸機接運機械士,但是父親趕到時,運輸機巳經等不及,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只是機尾的機門還為他開著,於是父親立刻拔腿飛奔,追上飛機後雙手抓住機門下緣的門框,一躍而上,這樣才上了飛機。他上機後機門立即關閉、飛機加速衝刺、起飛,最後終於平安抵達屏東。

圖二 吳繼楠先生當年負責維護的P51型戰鬥機。(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二 吳繼楠先生當年負責維護的P51型戰鬥機。(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投效空軍之路

家父初中畢業,考入湖北漢陽兵工廠技術班,畢業後即在兵工廠當技師,是時空軍到武漢招考機械員。那時空軍是天之驕子,正如「西子姑娘」一曲的歌詞:「至高無上是飛行」,所以非常吸引年輕人投考。

家父通過筆試後要考術科,先由考官展示一個飛機某部分的「總成」[2]令考生選取必要的手工具,將其拆散;選的工具越少、拆得愈快,分數越高。另外一個考試項目是由考官給考生一塊鐵板、一個金屬球,要求考生在鐵板上挖一個圓孔,恰巧與鐵球吻合。這個項目必須要靠手工實力。家父受過技術學校的正規訓練,又有兵工廠的實作經驗,所以成為少數錄取人員之一,被分發到空軍第三大隊服務。

三大隊原是由廣東軍閥的空軍組成,再陸續補充外招新員補充,參加抗日戰爭。三大隊和美國陳納德將軍的飛虎隊,共同組成中美聯隊,戰果輝煌。抗戰勝利後開始剿匪,那時共軍沒有空軍,也沒有制高武器,所以我空軍如入無人之境,但是一人常常必須當幾人用;家父負責軍械工作也製造汽油燃燒彈,令中共恨之入骨,常在收音機的心戰廣播中叫囂說,「只要讓我們抓到國民黨吳某某,我們要將他抽筋剝皮,熬油點燈」。所以家父在剿共戰爭中,可以說頗有戰功。

空軍憲兵互打

當年空軍的社會地位和實質待遇都非常高。抗日剿共時期,民間物資十分短缺,空軍卻穿著卡其布制服和牛皮夾克,出入高級場所,坐車看戱都不買票。這種行徑難免惹來禍事。1947年,派駐在山東濟南的空軍因為報復所屬人員被憲兵指責,竟導致空軍與憲兵之間的嚴重衝突。

事情起於三大隊一中尉飛行員的勤務兵上街看電影,沒有買票要入場,遭附近值勤的憲兵制止。勤務兵悻悻然回營,中尉飛行員查覺事態,駕車至憲兵隊理論,憲兵隊長指中尉飛官態度不佳,賞了他一巴掌,飛官受辱回營報告,時任空軍濟南指揮所的負責人苑金函[3]大怒,立即集合包括家父在內的基地人員,全付武裝前往憲兵隊討回公道;當時基地游泳池停工,連工程用的鋼管也改裝成一公尺長的鋼棍,一人一支拿來打憲兵。

一行人於是分乘幾輛十輪大卡車到憲兵隊興師問罪,雙方一言不和衝突起來,槍戰結果兩邊均有傷亡,最重要的是空軍一員飛官在槍戰中死亡。就當時來講,飛官在地上──而非空中──折損是不得了的大事,濟南空軍指揮官苑金函立刻通電全國各基地,上海、重慶和瀋陽等地空軍紛紛響應停飛、停止備戰。不幸此時在莱蕪苦戰的國軍極需空軍助戰,但濟南空軍司令置之不理,最後導致第二綏靖區中將副司令長官李仙洲所率七個師6.5萬餘人全部損失,李仙洲本人被俘。

停飛事件茲事體大,三天後蔣夫人乘專機抵達濟南,一下飛機就展示總統手諭,令空軍立即恢復戰鬥、嚴懲元凶,結果憲兵隊長被判死刑,憲兵隊移防東北,空軍基地30公里內,不得設置憲兵,才算終結此轟動一時的大案。[4]

這件事情過後,因為時局不好空軍準備撤退,司令官命所屬人員回鄉接家眷,父親也回湖北接我和母親,一家人坐長江渡輪離開。一路上父親都穿著別有空軍三大隊徽章的皮夾克,非常神氣。在船上兩名青年走過來問:是否曾經駐在濟南?有沒有打憲兵?父親一連答了兩次:「有!」兩人立即脫下外衣,露出身上的累累傷痕,原來全是被三大隊人馬用修泳池的鋼管打的。父親立即回房警告我們不得外出,他則持槍在門口守衛,直到下船。

這件事情雖然後果嚴重,但是數十年後老戰友聚會聊到打憲兵,還可以聊通宵;在家人眼中,這像是他們畢生最得意的事;比打垮日本人還得意。有回父親在醫院重病,去探病的孫子說:「明明都只剩一口氣了,跟爺爺提到打憲兵的事,老人家立刻眼睛放光,聲音都變大了。」

圖三 吳繼楠夫婦。
圖三 吳繼楠夫婦。

誰擋得了空軍去路?

空軍難免會有飛機失事,墜落他鄉,軍方就必須派員前往處理,拆除可用零件。出差人員前往當地,鄉鎮市政府就必須安排食宿,並派交通工具支援,在車輛無法到達的地方,則僱用轎子抬,處處通行無阻、非常禮遇。

某日三大隊人員在街上娛樂後返回基地途中,行經一窄橋,橋上有一故障車輛,妨礙通行,空軍人員下車詢問,對方告知乃陸軍軍長之子,空軍不顅其身分,將車輛推到橋下,揚長而去,此事激怒了軍長,派兵包圍基地,凡人員出入即格殺勿論。不料空軍被圍,即派飛機前往其他基地進行補給,並無傷害,但仍驚動上級出面恊助解決。

眷村的「連動現象」

圖四 空軍眷村之一:虎尾鎮建國二村58號。日軍遺留的長棟式建築,原本為餐廳,虎尾初級班時期改建為士官棟,中央為走道,分隔約25戶,2016年失火,僅剩磚牆隔間。(霍鵬程提供,圖片說明參考《翱翔天際:虎尾的天空》,大輿出版社,2019,頁252)
圖四 空軍眷村之一:虎尾鎮建國二村58號。日軍遺留的長棟式建築,原本為餐廳,虎尾初級班時期改建為士官棟,中央為走道,分隔約25戶,2016年失火,僅剩磚牆隔間。(霍鵬程提供,圖片說明參考《翱翔天際:虎尾的天空》,大輿出版社,2019,頁252)

到了台灣以後,陳誠副總統下令,三軍統一薪俸,空軍的優勢盡失,大家都覺得是從天上掉到地獄了。

那時臺灣的機場和機場房舍因為遭受美國轟炸,非常殘破,最後找到營房給家屬住。營房一棟住20戶,每戶四坪,全家擠在這種木貭眷房中,吃喝拉撒睡都在𥚃面,燒飯都要在戶外為之,下雨怎麼辦?尤其是下雨房子裡面漏水,屋外淹水,垃圾和糞便橫流,公共廁所既簡漏又臭不可聞,食用井水旁即為水溝,溝水滲入地下,再打上來喝,一點都不衛生,小孩小還沒有太大的問題,長大了就住不下了,家家戶戶都搭設違建容納。

初期眷村的房子隔間牆是甘蔗板,高3公尺,沒有天花板,隔壁四鄰之間說難聽點,連放個屁都聽得見,毫無隱私可言,所以產生一個奇怪的現象,即39、40、41年小孩子都是一串一串的出生,我們開玩笑說,這就是「連動現象」的結果。

後來大陸帶來的金飾逐漸賣光,大家開始寅吃卯糧,借貸為生,原來嬌貴的空軍太太都要做副業貼補家用,並不稀奇。屏東天氣炎熱,小孩都會生瘡流膿,身體不舒服就吃濟衆水、庶鴣菜、五分珠、塗抹虎標萬金油,還好空軍有醫務隊醫治小病,大病或生產就到地區空軍醫院,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如此到55年才搬到新的眷舍,改善了生活。

眷村子弟長大了幾乎清一色進入三軍官校,我也考入空軍機校土木工程學系畢業,當了空軍,但我永遠記得家父說,「你們現在當的算甚麼空軍啊!」


注解

[1](編注)空軍的每一架飛機都配有一位機械士。軍機的每一個零件,例如儀表、發動機等各有專人維修,但是負總責的是機械士。除了飛機本身,他也要負責軍械和武器彈藥的裝卸和檢查等工作。每次任務前,機械士必須執行飛機的外觀檢查(尤其重要的是絕不能漏油);對人他必須確定飛行員的頭盔、肩帶等等都已穿戴整齊(即飛行員的「360度檢查」),再把駕駛和保險傘綁定在座椅上。一切安頓好,關上座艙罩,機械士還得到飛機前方打手勢,指示飛行員轉動螺旋槳。轉速夠了,發動機點火注油爆發,機工長立刻到飛機下面拉出輪擋。直到目視飛機起飛,機工長才能離開。

[2]「總成」是由很多零件所組成的飛機物件。

[3]苑金函在抗戰中屢立戰功,是一位傑出的飛官,來台後曾任空軍幼校校長,創立著名的「雷虎小組」,最後以中將退役。

[4]此次事件詳情可參考https://k.sina.cn/article_3733930745_de8f42f900100eap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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