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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必然與家族的偶然:閱讀《流轉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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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轉家族》封面
《流轉家族》封面

書名:《流轉家族》
作者:下山一(林光明)口述;下山操子(林香蘭)文字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1/07/01

《流轉家族》封面
圖 《流轉家族》封面

文/魏宏晉

十七世紀西方科學革命成功,激發了歐洲人的活力,一時多少豪傑,胸懷壯志走向世界,衝擊了「傳統」,改變了世界的格局,「落後的」東方國家必須改革應變成為必然。十九世紀中葉的日本率先「西化」,日本明治維新不必然成功,「脱亞入歐」後,國內產生新舊衝突的政治與社會問題。日本以西方帝國主義為師,也向外侵略擴張,以釋出壓力。而日本在決定中日兩國在亞洲優勢地位互換的甲午戰爭中勝出,不是必然,然而一旦結果如此,日本為了鞏固繼續擴張的基地,堅持奪下戰略地位重要的台灣,似乎也是必然。

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成為事實,對於近數百年才從中國大陸漸次渡海移民來的漢族,以及生活在平原地區的平埔族原住民,衝擊相對可能並不那麼大。對多數人而言,日本人來,只是換個「管事的政府」,從過去的經驗來說,從沒有個政權能夠真正「管得著」整個台灣島,官民互相敷衍,彼此相安無事,各過各的日子就可以了。

然而,日本人登島後,台灣人才意識到,這次挾帶「現代化文明」而來的新統治者,和以往的很不一樣。日本人所帶來的「文明」是套嚴格完整的制度,統治的權力無所不及,就連幾千年來不受羈縻的深山原住民族,與漢族、平埔族,甚至跟更早於日本人侵入這座島嶼的少數歐洲人等,根據經驗所建立一套彼此若即若離、維持關係的不成文規矩,都被日本人打破。日本人以優勢的暴力,強行將這群自由的「野蠻人」納入文明的轄治之內,讓整個台灣島,包括土地、人民、資源,甚至思想,都將歸於一統,共同邁向「進步」。

現代文明的理想奠基於民主、自由之上,保障理想的手段卻是國家暴力,在歸順於政權的前提之下,人民才擁有民主、自由的權利。因此,當「依法掌權」的日本人與「化外之民」的台灣原住民遭遇時,「文明的野蠻」與「野蠻的文明」必然出現大撞擊。

《流轉家族 — — 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是日本帝國主義殖民台灣期間,於原住民傳統領地實施「政略婚姻」,強迫日本警察下山治平迎娶泰雅族馬烈巴社大公主貝克.道雷後,於大正三年(1914年)出生之長子下山一所講述,再由其女下山操子譯寫為中文,於2011年在台北出版。

《流轉家族》書寫的是一個時代的原住民與日本人通婚後的家族故事,身處大時代潮流中,有著集體處境必然的無奈,但是對個別生命,卻又有著偶然的嘆息。「政略婚姻」是必然,但是下山治平與貝克.道雷的婚姻卻不是必然,如果下山治平再來台灣之前就和初戀情人結婚;如果貝克.道雷的心上人雅烏依.諾幹若能屈服於「傳統」,出草獵下人頭,證明自己是個男人,也許早就與兩情相悅的部落公主成親了;如果馬烈巴社早早屈服於日本人,貝克.道雷也許就不用為拯救頭目父親和族人的性命而委屈下嫁日本人……。

時代洪流中的個人與家族故事,顛沛流離、委屈無奈,俯拾皆是。然而《流轉家族》特別之處在於,該書呈現出在台灣史中很少出現的原住民視角,以與土地血緣的淵源論親疏,他們是最具主張台灣這塊土地所有權的民族,從創始神話開始,就定義了與台灣絕不可分的關係。

傳說,泰雅族的始祖是在雷電交加中,從中央山脈合歡山腰處被震裂的一顆大岩石洞窟中走出來的一對男女,而在天神「巫毒浮」的教導下,族群迅速繁衍,他們世世代代也遵循的巫毒浮透過巫師「馬赫尼」的指示,在中央山脈裡過者狩獵生活。隨族群壯大,除了分散居住外,巫毒浮也傳下「近親不婚」、「人頭獻祭」等指示,成為保障族群生存資源與空間的原始手段,是適應自然的原始文明社會規矩。巫毒浮的旨意是不可違的,如無故殺人放火、姦淫擄掠者,若未被出草,則要被放逐到平地,成為所謂「台灣人」的始祖,他們是被泰雅原始文明拋棄的野蠻人。

俗稱「出草」的「人頭獻祭」是原始泰雅族男性從男孩轉變成男人的成年禮,這種野蠻的文明與現代文明的野蠻一旦遭遇,所激盪出來的火花,以及連鎖相應,可能是出乎想像之外的。把本書中一些看似小故事的事件放進大歷史脈絡中,甚至可以看出一些文明的演進脈絡是一致的,只是步調並不一致,再加上一些偶然的事件催化,便可能出現必然的歷史大事件。

日本人拿下台灣後,對原住民同時施以高壓與懷柔統治手段,為了「文明化」,控制族群人口的原始出草傳統自然嚴加禁止。對此,不禁要讓人問道:「難道沒有日本人,原住民這種『傳統』就會一直存在嗎?」答案應該是否定的。貝克.道雷便是因為心上人雅烏依.諾幹不肯出草,不被承認為具成家資格的「男人」,因此無法與她結為連理。雅烏依.諾幹不是因為缺乏殺人的勇氣,而是他認為這是不對的事,貝克.道雷也同意。整個泰雅族群有這樣的想法的,就算是少數,也不會僅止於他們兩位,這何嘗不是文明的萌發呢?這些想法可能是來自於對外接觸更多,而得到思想啟發;也可能是經過長期理性思考的結果。

不管怎樣,「野蠻的文明」是有內在進化的動力突現的可能的。然而這種自發的進化歷程如果沒有特殊力量的推波助瀾,比如西方的科學以及資本主義的支持與推動,自然演化過程可能是緩慢的,一旦「來不及長大」,驟然遭遇外來優勢文明的侵擾,其下場往往很悲慘。《流轉家族》所講述的家族故事,就是這樣一個優勢文明不給劣勢文明自主進化的機會,以文明的野蠻「強迫進化」所造成的家族悲歡離合故事。

十九世紀是個「偉大」的時代,歐洲國家挾其已經成熟的現代化文明力量成功地向外大舉拓展,摧枯拉朽,瓜分了世界,將全世界命運捆綁在一起,在台灣中央山脈裡「與世隔絕」數千年,之前幾乎不涉入世界的台灣原住民族,這回也無可避免被捲入地球村的紛擾之中。

歷史上,最著名的瘟疫莫過於十四世紀、十七世紀到十八世紀的三次全球性鼠疫大流行,流行範圍斷斷續續橫跨歐亞,不只是歐洲,連亞洲的中國也不可豁免,估計死亡人數可能總共有兩億之多。當時的俗稱黑死病的鼠疫,應該是隨著戰爭時軍隊移動而擴張的,但沒有文獻顯示當時在化外的台灣有受到什麼影響的紀錄。然而在已被日本人侵入佔領的一百年前,1918年在全世界範圍內大流行,死亡最高估計達一億人、至今仍為人們所記憶的西班牙流感發生時,這回原住民無法再置身事外,隨之而來的文化的衝突反應,也帶來一連串的連鎖效應,造成深遠的影響。

西班牙流感於1918年1月於歐美國家爆發,該年夏季就傳入台灣,6月和10月以及1919年2月於平地三度爆發,到1920年2月底結束,共造成約八萬人死亡。這幾波流感在大流行期間雖然沒有直接波及深居中央山脈的原住民部落,可是到了平地第三度爆發後,山地部落也開始出現「禽流感」流行,造成不少死亡,人心惶惶。彼時,雖然日本政府已經嚴禁出草陋習,可是巫毒浮卻透過巫師降旨,宣稱日本人欺壓泰雅族人民,族人必須以日本人的人頭祭祀,才能平息瘟疫。
巫毒浮的旨意勝過日本人的禁令,終於,1920年9月18日爆發沙拉冒事件,沙拉冒社的原住民襲擊現位於梨山的沙拉冒分遣所,五名日本巡查和一名巡查的懷孕妻子連同腹中胎兒都取出被馘首死亡,在加上一名雖被殺、但留全屍的漢人警丁,一共七屍八命。沙拉冒事件激起日本人報復,擴大「以番制番」政策,利用各部落間矛盾,威脅利誘彼此互相廝殺,最後沙拉冒社大敗,一共被獵了25個人頭。日本人為平息文化矛盾所帶來的影響,同意讓獲勝的巴蘭社用這些人頭舉行祭典以慰巫毒浮,號稱是台灣史上最後一次的人頭祭。

當時霧社群賽德克族的莫那.魯道也被徵招參與討伐沙拉冒社以示忠順,莫那.魯道雖與役,但是受傷,也看出來日本人的分化手段,就此埋下反日的決心,日後在1930年付諸行動,發動震驚世界的「霧社事件」。

《流轉家族》從家族的角度紀錄下山一家數代的故事,這些故事雖然發生在個人的身上,但是卻背負著時代的印記,無奈地被推動著前進,最終歸為世界潮流的一部分。在一個大時代裡,個人、家族,甚至族群、國家都顯得渺小,所有的偶然,似乎都可歸結到時代必然的全貌的一角。《流轉家族》從台灣原住民的視角紀錄了一個特殊的時代故事,曲折但並不離奇,至今也許只餘無可奈何的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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