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傅黃如雪口述,汪琪、張坤成採訪,張坤成整理、編版
圖/傅瓊玉提供
從ㄚ一ㄨㄝㄛ到ㄅㄆㄇㄈ
我們在中學二年級要升三年級時,台灣光復了,日本老師也都回日本了。後來有些老師回到台灣,說戰後日本並沒有比較好。剛光復時,由大陸來的青年隊[1]來接收彰化女中。青年隊不是來教書的,很多隊員很邋遢、打赤腳沒穿鞋子,後來才慢慢換正式老師來教書。日據時代彰化女中的學生要讀四年,光復之後就改為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老師也都是大陸來的。所以彰化女中畢業的學生,有些是讀日據時代的四年制彰化女中。
光復前,彰化女中有四個班級,大概150個學生,光復後因為課本都開始使用中文,所以要重新讀ㄅㄆㄇㄈ學中文,很多人就不再繼續讀了。雖然我只讀三年中文,但對我而言沒困難,中文會讀也會講。最後我們只剩下46個學生,其中有6位是外省人,她們最拿手的功課就是作文。
當時一般女性結婚年齡都在17-20歲,超過20歲,人家就稱老新娘了。所以離開女中回家之後,有的人就嫁了。何大一的媽媽就是我的同學,她嫁給了我們的老師。
光復後在初中就不能講日語了,雖然剛開始學ㄅㄆㄇ,國語講得不好,還是要聽老師講,慢慢的學。認識中文不太困難,因為日文當中也有漢字,只是唸法不同而已。我們每天都要用中文寫週記,內容就是幾點上學、上什麼課,下面寫感想。在學校,台語要偷偷講,不能大聲說。
我由彰化女中初中三年級畢業,考上高中,又讀了三年的高中畢業,所以我是光復之後第三屆彰化女中畢業的,第一屆只有16位。如果以最早創立的彰化女中算的話,我是第25屆畢業,我們有一位同學畢業後在彰化女中當了11年的校長。
1945年光復後,日本人回日本,都要用金子買船票;有少部分人就留在台灣,有些女生就嫁給台灣人。光復後的老師都是大陸來的,朝會時學生沒站好也沒關係,管得沒日本時代嚴,我們以前上課校鐘響了都要站好不動,後來也都不管了,有些學生覺得輕鬆多了,但學生就變得比較沒規矩。
二二八和白色恐怖時的「耙子」
我在初二要升初三時,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在基隆,一位歐巴桑擺一個小攤子賣三五香菸,那時大陸來的青年軍人走路碰到香菸攤[2],整個香菸攤都翻了,歐巴桑罵那些人,軍人拿棍子打歐巴桑,就這樣鬧到全省。我三哥剛訂婚時,我三嫂留長頭髮到台中被誤認為外省人也被追打,後來逃到我嬸嬸家躲。
我四哥是台中一中畢業的,台中一中畢業後再上台大,但我班上都沒有人上大學;我妹妹小我四歲,也是彰化女中再上台大,畢業後去美國,當時要去台灣銀行交三十二萬元的保證金才能出國, 人一旦到達美國, 保證金就歸還。我妹妹先到夏威夷再到東部的紐澤西,一直住到現在。
1951年,光復沒多久,我四哥由台大地質系畢業,在苗栗中油工作,也當了主任,有時候他會拿地圖帶日本人到外面考察。當時公司有一名職員,什麼都不會做,所以每個單位都不要他,我四哥就找他做一些送公文的事,他很高興。有一天我哥哥和日本人外出勘查地質,回到公司後,發現他的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問送公文的那位台省籍職員怎麼回事,他就隨便說是要找一些東西,是有人要的。我哥哥用日本話說,「怎麼那麼不聽話,怪不得沒有人要你」,他就向他的「上級」報告說,哥哥拿地圖帶日本人到外面看地形,其實那地圖也是幾萬分之一比例的地圖而已,也都是政府發的,沒有什麼問題。
從此我哥哥就沒有回家,家人到處問下落,四哥的同學和學長都幫忙查問,也都沒有消息,後來才知道他被控洩漏國家機密,先被送到龜山監獄,再發配到新竹監獄。我一位遠親剛好在新竹監獄上班,他妹妹也是我彰化女中的同班同學,我問他我哥哥在裡面有什麼需要的嗎?他說在監獄裡衛生環境不好,都會得皮膚病,我就拿藥膏託他帶去給我小哥。法院開庭時我也去了,看到四哥穿著拖鞋戴手銬腳鐐。法院查過這件事,但沒發現罪證。四哥被關了約三個月才被放出來。出來之後,趙耀東[3]覺得他很不錯,就請四哥到他那裡上班。
後來我們才知道公司為何要請一個沒用、不會做事的人,原來那個人在公司裡是專門在做這種抓政治小辮子事的。當時有很多公司都有專做這種事的人,有很多醫生也都有這樣的經歷。我先生大伯的大女婿有一本書,裡面描述英國、法國和大陸等世界各國風情的書,結果也被抓去火燒島關了十五年。
太陽餅的祖先
1949年我從彰化女中畢業後,不再穿制服。媽媽認為我愛漂亮,要我自己學作衣服,於是我就到台中太陽堂(也就是最初做太陽餅的本店)去學作衣服了。也在這一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實施四萬元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
老太陽堂的老闆是我姑丈的兄弟,是豐原人,名叫林紹崧,和我們也算親戚,我叫老闆「叔叔」。我嬸嬸教人作衣服,她是在日本學的。作衣服不簡單,要會量尺寸、製圖、再裁剪,當時太陽堂有六、七個人在學作衣服,而我學得最好;嬸嬸退休之後就換我來教。
我叔叔喜歡吃麥芽餅,吃的時候放在碗裡加一點熱開水,讓餅軟化再吃,每次叔叔到豐原社口,回來時都會帶麥芽餅。我嬸嬸說那太麻煩了,乾脆請師傅到家裡來做。家裡沒甚麼設備,就將大口鼎用竹竿吊著,餅放在鼎裡,下面用火炭燒烤,就這樣做麥芽餅,一口鼎可以做很多餅。在當時會有婦人挑著籃子裝油條或餅到處賣,我嬸嬸就將沒吃完的麥芽餅送給婦人去賣。
至於嬸嬸做的麥芽餅怎麼演變成台中太陽堂太陽餅,就和台灣現代工藝及美術設計大師顏水龍有關係,[4]我嬸嬸家的外牆用馬賽克貼成向日葵的圖案,就是顏水龍設計的。因為外牆是向日葵的圖案,所以店名叫「太陽堂餅店」,這種麥芽餅也命名為「太陽餅」。顏水龍甚至還設計了太陽堂的招牌以及包裝圖案。
當時政府規定店名營業項目登記要五年辦理一次,有一次晚了一天沒去登記,後來大家就都以「太陽堂x x」為名到現在,太陽餅也到處都有。我叔叔喜歡吃的一種麻糬不太甜也不太鹹,是叔叔自己調自己做的,沒有師傅教,外皮是粉紅色,內餡是花生粉鹹中帶一點甜,相當好吃,其他商店都學不來,這種麻糬也是太陽堂餅店的招牌食品之一。



父母親死得真冤
1950年,我在太陽堂三年多的時候,有一天家裡打電話要我回去,帶媽媽到台北中山北路的徐千田婦產科看病。醫生診斷是子宮癌,就再轉到中興醫院。醫院說有新藥很好但很貴,一盒5針5800元,隔一天打一次,主要作用是不要讓癌細胞再擴散。那時候沒有支票,我爸爸來醫院時,都用手提箱裝錢來。後來我媽媽因子宮癌,幾天就需到醫院做化療,要在台北住飯店也麻煩,所以我爸爸就在台北和平東路植物園附近買一棟房子住,這樣來回醫院治療。
媽媽在台北治療一個階段之後回到大甲家裡,有可能是新藥的後遺症,她看到食物就想吐,沒胃口也吃不下飯,日漸消瘦。因為那時我小的哥哥要訂婚,我媽媽覺得當婆婆的太憔悴不好看,家人就從大甲請了兩位醫生到家裡來幫媽媽看診,一位是內科一位是婦產科。
醫生說媽媽要輸血,從台中帶來一個賣血的人,抽了500cc的血,用熱毛巾包住血袋,一直換熱毛巾就是怕血凝固。因為媽媽在醫院已經打了好幾針,血管不好找,所以就從腳注射血液。但是針頭抽出來後,媽媽連說了兩次「我非常不舒服」,醫生還認為可能是輸血打針會痛,回說沒關係,但她講了這兩句就走了。其實那時候媽媽只要打點滴就行了,並不需要輸血;如果輸血,也應該要加一種防止血凝固的藥。後來解剖遺體檢驗,就是一粒小比米還小的血塊跑到心臟塞住了,實在是冤枉。
我結婚後不久,我爸爸也在1957年離世了。日本時代爸爸是保正,光復後當鄉長,有一次在鄉辦公室要上樓,只差兩階就到樓上了,突然樓下有人叫他,我爸爸轉頭往下看,結果腳沒站穩滑下樓梯,扶手撞到腹部,肝破裂,但他很耐痛,忍著痛只圍一件肚圍,家人也都不知道要送到醫院。除了肝被撞傷,我爸爸因為有香港腳,拿噴稻子的農藥加在臉盆水泡腳止癢,也可能農藥的毒性由腳滲到肝臟。和媽媽一樣,爸爸也去得冤枉。
因緣,姻緣
我會和我先生認識,完全是因緣。我離開太陽堂陪媽媽北上看病,媽媽在醫院住的是一間二等病房,房間有兩張病床。我媽媽的主治醫師是大甲人,他的女兒是我姑姑的媳婦,也是我先生的同學。在醫院的兩、三個月期間,白天夜晚都是我照顧媽媽。晚上在地板先舖草蓆再舖上被子,就這樣睡。星期六或日哥哥會來看媽媽,
隔壁床的病人是一位歐巴桑,主治醫師就是我先生。那位歐巴桑說我是個大小姐,但是很孝順,帶媽媽從大甲到台北來看病。有好幾次我先生來巡房,歐巴桑都向我媽媽說,傅醫師不是來看我,是來看你女兒的。醫師和護士有時候會去跳舞,他們邀我一起去,就這樣我和我先生認識了。後來他看到我夜晚打地鋪,就搬了一張折疊床給我睡。
我住在大甲,我先生在台北,會碰在一起、又結婚,算是緣份。
嫁妝
我的嫁妝當中有四只相同的木箱,兩只木箱裝冬天的布料,另兩只裝夏天的布料,還有櫃子。以前作為嫁妝的櫃子要晚幾天送,因為櫃子是裝衣服的,怕人家誤會是有身孕而出嫁的。還有三面鏡子和鋼筆。我小學四年級自己就會作衣服,有些布料是主婦之友或夫人俱樂部的,外包裝的後面都有作衣服的說明。
我訂婚時要送一塊西裝布料給男方作結婚西裝用,我爸爸買的布料非常好,作給我先生結婚的西裝到現在我兒子還在穿。男方要依女方提出的需求,送訂婚喜餅給女方,聘金我爸爸沒有收,只將錢從紅包袋拿出來再裝到另一個紅包袋還給男方。結婚那天有傅醫師台大醫學院的同學和朋友一起到我家娶新娘,一輛卡車裝嫁妝,還有兩位保鑣隨行,一路從大甲到台北松山的婆家會經過三重埔,那裡有一些浪人,他們會藉口說幫忙搬嫁妝,但實際上就是要搶卡車上的東西。

人家都說嫁醫生多好,但我其實不知道醫生的薪資比上班族高出不少。結婚後我一直都很忙碌;除了照顧家庭子女,還要打理自家婦產科醫院的事情。不過雖然忙碌但是生活很充實,子女也都有很好的發展。現在我和家人住在一起, 平常做做運動,盡量把生活過得忙碌一些,多少學點新的東西,有時自然也會和以前彰化女中的同學或者她們的子女聚會敘敘舊,回憶起過去的點點滴滴。
注解
[1](編注)此處來台接收彰化女中的「青年隊」為何種性質組織、屬於什麼單位,仍有待瞭解;台灣光復後第一任彰女校長丑澤蘭畢業自北京師範大學: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3307;彰女校史。
[2](編注)根據「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資料,事件發生在民國36年2月27日上午11時左右,臺灣省菸酒專賣局查緝員及警察在台北圓環一帶查緝私煙時,沒收一名煙販林江邁的公私煙品及現金。林江邁情急之下,抱住查緝員不放,遭對方以槍管打擊頭部鮮血直流,引發圍觀群眾怒火,查緝員為求脫身開槍示警,不幸誤中當時在自宅樓下看熱鬧的陳文溪,終致事件一發不可收拾。(https://www.archives.gov.tw/tw/arctw/69-2263.html)
[3](編注)趙耀東曾任中本紡織公司總經理、中國鋼鐵公司總經理、董事長與經濟部長。
[4] 顏水龍是我嬸嬸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