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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喬家才著,《關山煙塵記》,頁160-166,中外圖書出版社印行1975年出版。

編按
根據作者自己的解釋, 「藍衣社」就是日本人給軍統局工作人員的稱呼;也就是抗戰期間,中方情報人員的主力。
情報人員固然英雄本色、出生入死,但實際工作上卻必須團隊作業,而「團隊」的建立與破壞,又往往是情報工作成敗的關鍵。以下幾段,可以幫助讀者瞭解情報網的破裂,往往是在什麼情況下造成的;而「藍衣社」在當時一些官僚眼中,又是如何的形象。(汪琪)
文/喬家才撰寫,李汋浮編輯
我離開北平的時候,世光還沒有把北本區的工作移交給藝舟兄,所以他同北平的一般同志沒有接上頭。四天以後,北平的整個工作便被破壞了。據藝舟兄說,他不知道已經出了事,到一處接頭的地方找世光,剛好自投羅網,掉進陷井,被捉到日本憲兵隊。他是一個有急智的人,知道事情不妙,說他是做生意的,找錯門牌,又沒有人指證,挨了一頓揍,關了三天,糊裏糊塗釋放了。以後四個多月,我督察完張家口、大同、綏遠、太原的工作。騎驢和跑路,經過晉西、陝北,到達西安,再回重慶。藝舟兄則由海路經天津、上海,到了香港,由香港飛回重慶。結果,我還比他早回重慶幾天。
肖白兄徵詢我對北平工作的意見,北平的情形變化成什麼樣子,我毫無所知。重慶能夠知道一些北平的情形,全靠兩部電臺,北平區出事的時候,祇有河北張依道臺長的一部電臺受到牽連,另外兩部很安全。我覺得舊有組織,既已解體,倒不如重建新的組織,來得容易些。為了時間經濟,我建議調薄有錂兄到北平負責,張靜齋兄去協助工作。有錂靜齋都受過訓練,又富經驗,山西的工作有繼先負責,有錂離開以後,不影響工作。靜齋在大同,大才小用,到北平可以發展所長,使北平的工作迅速恢復。白蓮丞兄同他太太梁秀娟女士都在北平有極良好的社會關係,調到北平,可以開展新的關係。肖白兄很同意我的建議,立刻去辦。不幸這一個佈置又失敗了。
「你為什麼要抗日?」
有錂兄到了北平,沒有多久,就失踪了,蓮丞兄夫婦幾乎被敵人捉去,好不容易逃回西安。靜齋接到調職的命令,為避免平綏路上的敵人注意,先由大同到太原,再從太原到北平。殊不知因為綏遠的工作已經出了毛病,他已被暗中監視,所以他剛走進王家巷二號繼先的寓所,連臉還沒洗,大同的日本憲兵就追踪而至,把他捉去,押在太原日本憲兵隊。先追問他同繼先的關係,靜齋是個頂天立地的硬漢子,絕不會牽連朋友。本來他同繼先是小同鄉,繼先又是山西偽政府的官員,所以他祇承認了自己係藍衣社,他同繼先,除同鄉外,再沒有什麼關係了,繼先才沒有受到牽連。
「你為什麼要抗日?」靜齋在太原日本憲兵隊,日本憲兵這樣問他。
「你們為什麼要侵略中國呢?」靜齋反問日本人,經他這麼一問,那幾個日本傢伙倒被他問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接着解釋說:「因為你們興不義之師,侵略我們的土地,殺害我們的同胞,我是一個中國人,當然要抗日,豈祇我一個人抗日嗎?不是!每一個中國人都在抗日,你們明白嗎?」靜齋義正辭嚴,理直氣壯,把日本人臭罵一頓。說也奇怪,日本人崇拜英雄,對他不屈不撓的態度,反而表示尊敬,所以在太原沒有難為他。第二天,把他押解到偽蒙疆自治政府 的首都張家口。
季春、桐崗兩兄知道北平的環境一天比一天惡劣;特別提高警覺,所以當北平的組織遭受暴風雨襲擊時,他們沒有被敵人捉去。桐崗沒有想到,我的家裏已經遭受到牽連,敵人憲兵隊掛了樁。他踏着一輛腳踏車,打算到我寓所看看,有沒有發生事故,剛從胡同的南口走進胡同,正同秀夫碰個正面。秀夫怕他闖進我的寓所,被日本人抓起來,低聲說道:「我家裏有日本人。」桐崗才知道情形不妙,趕緊踏快腳踏車,打胡同的北頭逸去。重慶知道我的北平寓所有日人坐守,大概就是他報告的。他們兩位眼看北平存身不得,跑到歸化城[1] 去,暫避風頭。殊不知,重慶鑑於平津先後失事,察綏工作再不調整,一定要再帶平津的覆轍,正好得到他們到達緩遠的消息,不讓他們閒下來,立刻命令季春負責緩遠的工作,桐崗負責張家口方面的工作。可惜這兩張王牌用的太遲了,敵人已經密切注意到我們在平綏線上的活動,並不能因為他們兩位的努力,使察綏的工作逃過惡運。
情人帶來的災難
我痢疾痊癒後,身體一時不能復原,好幾位朋友勸我到南溫泉住些時,換換環境。想不到,在我到達南溫泉的第二天,就遇到那位化名那木爾的劉建華兄。八個月以前,我們在塞外的歸化城第一次見面,現在又在戰時國都再見,所以相見之後,彼此驚喜,真有隔世之感。他告訴了我,綏遠出事的經過情形:

綏遠出事
綏遠的工作既然由季春兄負責,陳燡如同志就應該立刻離開歸化城,可是他並沒有那樣做。因為他有一個女朋友,在敵人宣撫班做事,兩個人正打得火熱,難解難分。那個女孩子因事到張家口,預定二十天以後,返回歸化城,到時候,燡如到車站去接她。沒有想到,祇去了十天,事情辦完,就回來了。
她想立刻找到她的情人,但她一向不知道他住的地方,祇知道他同日本特務機關有關係,於是到日本特務機關去打聽他。這一來,可糟透了,特務關長正在注意他,現在知道他仍在歸化城,於是展開積極的調查。最後查出他在偽厚和市政府[2]有個名義,而且是警察局長那木爾做的保人。特務機關把建華找去,問他要人。陳燡如知道情況不好,不敢再呆下去,性命交關,也顧不得什麼愛人,趕緊逃往後套。[3]
建華在特務機關應付得不錯,他很有把握地答應把陳燡如抓回來,才沒有被扣留。他回到警察局,虛張聲勢,在張羅捉拿人,質際上趕緊準備逃走。吳鈞玉同志是一個極富感情的人,知道建華要逃走,堅持親自送他到黃河邊去。他潛逃時,帶著警察局的一個職員,聲言出差捉人,結果過了黃河,逃到國軍防區,一去不復返。警察局的那個傢伙返回歸化城,立刻報案自首,結果吳鈞玉同志被捕了,日本人搜查他的住宅,電臺和文件都被搜去,綏遠的工作就這樣被破壞了。

日本人從吳鈞玉同志身上,知道偽蒙疆自治政府的首腦德王偽蒙古軍總司令李守信,都和重慶有關係,他們投鼠忌器,認為事態嚴重,怕把蒙疆自治政府鬧垮,不敢聲張,所以沒有對德王和李守信下手。李守信為了滅口,把吳鈞玉和闕毓華兩同志,藉口逼問口供,活活打死。季春兄和電臺臺長張世傑,外勤同志劉長榮,崔公璿等都被敵人抓走,送往張家口。趙涵忱兄因為調到後套工作,幸免於難。大同方面,除了靜齋已經在太原被捕,以偽新民會作掩護的靈邱趙維城同志,平綏路大同警務段巡官徐完達同志,交通員郝銳同志,都被逮捕,也押送張家口。
那神出鬼沒的藍衣社
這一年的冬天,我上太行山工作路過西安,我同繼先兄痛痛快快談了一整天,傾聽他敍述脫險的經過:
「你們聽說過藍衣社嗎?」
「可怕得很呢!一群神出鬼沒的傢伙,神龍見首不見尾,出沒無常。」
「聽說他們殺人同血滴子一樣厲害,門窗關閉得好好地,會把人殺死,有時連屍首都找不到。」
「他們的同志到處都有,說不定我們在這裏談話,他們都會聽得到。」

太原出事的前幾天,山西僞省政府的幾個高級人員在一塊兒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繼先也夾雜在他們中間,不過沒有開腔。這一羣漢奸,心裏着實害怕,深怕有那麼一天,被「藍衣社」的人殺死,談得驚心動魄。繼先靜聽他們說得活真活現,心裏覺得非常可笑。當然這些傢伙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就是所謂山西藍衣社的頭子。更無疑地,他們所說的話,一個字都沒有遺漏,通統被「藍衣社」聽去了。
藍衣社「傳奇」
太原組失事,繼先知道山西的情況已經十分危險,隨時都在注意中。這天早上,他比平時早起來幾分鐘,匆匆出去,當日本憲兵到王家巷二號捉拿他的時候,剛好遲慢了一刻鐘,撲了一個空。日本憲兵捉人不到,趕緊追到衛生處,看見他的辦公桌上有張紙條,墨跡未乾,以為他一定藏在衛生處,立刻展開搜查,可是不見他的踪跡。最後,關閉城門,實施全城搜查,捉拿「藍衣社」要犯,鬧了半天,連影子都摸不着。其實,日本人搜查衛生處的時候,他正在出城途中。等到關閉城門的時候,他老早出了城,到達預定的目的地。因為敵人沒有捉到他,故事越傳越神秘,越說越生動,繪形繪影,好像「藍衣社」真是神出鬼沒。
「姓李的是被一個劍俠接走的。」事後人們談論這件事,有人這樣說。
「不是,姓李的本身就是一個飛簷走壁的俠客,要不然,何能墨跡未乾,就無影無踪呢?」旁邊的人插嘴說。總之,繼先不被日本憲兵抓去,成了傳奇故事,給漢奸們精神上的威脅,着實太大了,他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簡直是掌握在「藍衣社」手裏,說不定什麼時候來取他們的腦袋。
注解
[1]( 編注)即現今的呼和浩特市。
[2] (編注)1928年,國民政府設绥遠省,以歸绥縣城區設立歸绥市,作為省會。抗戰時期,日本扶持的蒙古聯盟自治政府將歸绥市改為日式蒙語名“厚和豪特”,後蒙疆政府又改稱“厚和特别市。1945年日本戰敗,回復「歸綏市」原名。(資料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zh-hans/%E5%91%BC%E5%92%8C%E6%B5%A9%E7%89%B9%E5%B8%82)
[3] 編注:「河套」是黃河中游,位於陝甘寧盆地西/北沿河段兩岸的洪泛平原地區。河套以賀蘭山與桌子山又分為東、西兩個地理區域:東套是河套在內蒙古境內的部分,整體呈「ㄇ」形,黃河大致為由西向東流。東套再細分為後套和前套——後套是陰山山脈和庫布齊沙漠-毛烏素沙漠之間的平原,黃河水流極緩,分出多條支流(資料來源: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B2%B3%E5%A5%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