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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世文: 避難途中我們家有了新成員

本文彙整自:伍世文先生訪談內容、伍世文先生手稿,「八年離亂、回憶抗戰生活、動盪年代」,以及張力訪錄,《伍世文先生訪問紀錄》,中央研究院出版,2017。

圖一 民國34年伍世文先生(後排站立右一)全家攝於廣州,母親手裡抱著的是逃難途中出生的六妹。
圖一 民國34年伍世文先生(後排站立右一)全家攝於廣州,母親手裡抱著的是逃難途中出生的六妹。

文/伍世文口述,張坤成整理、編版
圖/伍世文提供

我祖籍廣東臺山,是一個瀕臨南海的漁村,族人大多以養魚、撈捕或務農維生,鄉人多赴海外謀生,素有僑鄉之稱。兩百多年前,美國加州興起淘金熱,臺山伍姓族人年輕一輩,紛紛應募,留下長輩、妻兒,被賣「豬仔」搭乘帆船漂越太平洋到美國舊金山挖掘金礦,嗣後美國及加拿大興建鐵路也招募華工。我的祖父在年輕時,也曾經留下妻子兒女,隻身渡過南海,到菲律賓馬尼拉營商。直到民國肇建前,才結束商務返回家鄉,置產建屋,和家人重敘天倫。

先父根華公小學畢業後,因強烈求知慾,不顧雙親反對,隻身赴省城廣州入廣東省立廣雅中學。民國15年(1926)轉入培英中學,畢業後進入中山大學讀經濟學系,以工讀完成學業,民國19年(1930)畢業後在母校任教職,民國20年(1931)與就讀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的俞瓊珴女士結褵,民國21年(1932)我出生時,家母是大二學生,此後二弟世行、三弟世忠和四妹淑君相繼出生。父親於民國21年(1932)轉任中山大學助教,翌年升任講師。

當時在廣東順德縣,農村有些女子立志畢生不嫁,專為人家打工,稱為「自梳女」。我家雇用兩位自梳女,處理家務照顧小孩,所以媽媽就可以正常上學。

那時打理家務的許多工具,現代人聽都沒有聽過,例如熨斗是用生鐵鑄造,中空,供木炭燃燒加溫,上方是木質把手,前面是排氣孔,末端亦有一圓孔和可以啓閉的鐵蓋,放入木炭點燃後,用以控制木炭燃燒情況,調整熨斗溫度。還有廚房烹飪以燒木柴或木炭作燃料,使用兩隻廣西懷遠縣著名產品紅土製作的懷遠爐,分別用來煲湯、砂煲煮飯和鐵鑊炒菜,以及燒水飲用及洗澡。此外,有些家庭使用「混水爐」。混水瀘整體用紅銅打造,外形有如「山」字,中間一個圓筒,兩邊是紅銅打造中空的火爐,用長方形銅管與圓筒相連,圓筒充水,即流入中空的火爐內,當舉炊點燃木柴或木炭,即同時為水加溫,供應熱水。

五歲開始顛沛流離

民國26年(1937) 7月7日,日本引發蘆溝橋事變,掀起全國同胞怒潮,國民政府號召全國國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支援對日抗戰,各地群眾紛紛熱烈響應。

當時我剛滿五歲,在廣州市國立中山大學附小幼稚園就學,母親拿出她陪嫁手飾,由我代她捐獻。9月,父親辭去教職投入軍隊,隻身到駐地廣西柳州轉任軍職,我們弟兄跟隨母親留在廣州,與父親分處兩地。由於日軍猛烈轟炸,全家隨著大舅父遷居離廣州市不遠的連灘。

大舅父俞謙,官拜海軍中校,隨服務單位從廣州撤至連灘,我們因而獲得庇護喘息。表姐表弟難得聚在一起,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災難臨頭,每日追逐嘻笑好不開心。我還記得當地屠夫屠宰耕牛後,剝下牛皮,用木架支撐在空地曝晒後作成皮革,狀至恐怖,而且還發出濃烈臭味,我們總是繞道而行。

民國27(1938)年秋天,我們和大舅父家人也離開連灘,乘木質「艇仔」溯西江而上,木船是靠人力划槳,或用竹篙撐船,船主的妻子幫乘客洗衣煮飯,廁所就在船尾,排泄物或尿尿直接排到江裡。在西江還有名為有「花尾拖渡」客船;拖渡是很大、無動力的木船,靠前面一條小拖駁拖著走。

我們經廣西梧州到達容縣,那裏有母親的親戚。借用親戚的房子暫居。我們住的房子四週是農地,大多種植花生、蕃薯,也有稻米。稻米每年收成一次,其後就改種蕃薯、蔬菜。春天,農夫一手握犁把,一手揮鞭驅牛翻土、耙土,繼而播種、插秧、成長丶收割、打稻,再用手搖鼓風把雜草吹除,留下穀子舖在屋前地坪晒乾收存,食用前碾除穀殼變成糙米或白米。收成後,稻桿捆紮在田裏晒乾,供炊膳之用。蕃薯收成後,小孩挖掘遺留埋在地下的蕃薯,在田裏挖洞以稻桿作燃料烤蕃薯。春天到臨,遺留田裏的花生開始發芽,大人拿鏟子找尋正待冒出地面的「地豆芽」,用這些嫩芽作為桌上的菜餚。

圖二 1880年廣州的花尾渡。 (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二 1880年廣州的花尾渡。 (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鄉間沒有學校,親戚請教書先生開館授課,教我們背古文、習字,就像私塾一樣。老師坐在椅子,前面有一張講桌,講桌右邊放著一把厚實的戒尺,面對這把處罰工具,實令人心驚,不敢大意,課後也用心背誦。母親是中國語文學士,平日在家也教我背誦「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雖然難以明瞭深意,卻能朗朗上口。

民國27年日軍佔據廣州之後,並未繼續向西進軍。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平靜,卻無法與父親見面。通訊只能靠寫信,有緊急的事只能到縣城打電報。民國30(1941)年,母親帶我們離開容縣,搭木船轉乘汽車到柳州與父親團聚,得以重享天倫之樂。柳江穿越柳州市區,分隔成河南、河北兩部份,第四戰區司令部位於河南,我們住在距司令部不遠的水南街,司令部眷屬借住一幢二層民房,每戶只分配到一間或兩間房間,廚房、廁所都是共用。我家在後側分配了3個房間,勉強容納四兄妹四人與傭人。

我們都喝柳江水

柳州沒有電力供應,夜間照明依賴煤油或桐油。商業店舖多採用以石棉網製成燈芯之「火水」(煤油)氣燈,光度強,添加煤油打氣加壓就可以持續發光。一般家庭用的是以玻璃製成圓型容器盛煤油,點燃棉質燈芯,再用玻璃燈罩防風;此外也用淺碟盛桐油,內置燈芯草點燃發光,但是點燃的桐油會發出難聞臭味。

用水是以人力從附近的柳江岸邊,用木桶肩挑回家,倒入瓦缸儲用,若遇江水暴漲水質混濁,必須用明礬在水缸裡磨使泥砂沉澱,才可以使用,談不上衛生。沒過多久,父親被派到廣西靖西縣出任上校視察專員,每隔幾個月會回柳州向長官報告工作情況,藉機與家人相聚。

我們到達柳州不久,學期開始,我進入志銳小學就讀三年級,這是我接受正規小學教育之始。學校位於山旁,距市區有一段距離,學生全部住校,星期六下午放學回家,星期天下午就回校。到學校的交通工具是附近的輕便軌道,靠人力推動簡陋車廂,在台灣稱為台車。宿舍很簡陋,廁所距宿舍有一段距離,入冬後冷風颼颼,夜間如廁令人心驚。

學校伙食很差,米飯內常混雜著砂、穀殼和稗子, 必須先仔細挑揀,否則無法下嚥;菜餚通常只是一碗煮黃豆、豆腐乳、欖角或黑豆豉,豬肉很少出現。

民國31年,四戰區司令部創辦中正小學,供眷屬子女就學,校舍䢖在柳江南岸峭壁的平臺上,教室很簡陋,瓦頂,牆壁是竹子編織敷上石灰、地面泥土,我和眷舍年齡相仿的劉仲超、伍佰年上四年級,世行二年級,每天結伴步行通過營區到學校。

圖三 民國33(1944)年柳江縣立實小第一屆畢業生,師生合影紀念。
圖三 民國33(1944)年柳江縣立實小第一屆畢業生,師生合影紀念。

民國33(1944)年夏天我小學畢業,8月8日衡陽失守陷落敵手,日軍隨即揮軍向桂林、柳州進襲;父親晉任少將督察專員,奉派到桂南鬱林一帶督軍作戰;我們眷屬跟隨四戰區司令部的安排,循黔桂鐵路向貴州疏散。

火車站擠滿攜帶行囊,等候列車進站搶先登車的難民,兩眼緊盯著來車的方向。每當列車進站,未待停妥,就紛紛將鋪蓋、行囊,甚至小孩投入車窗佔位,車門更擠滿蜂擁登車的難民群。司令部為眷屬安排了一節車廂,大家還是得跟著人群擠上列車。

一只銅盆,洗腳洗臉裝食物

黔桂鐵路坡度較大,而當時使用生煤作燃料的蒸汽機車頭馬力有限,有時必須停留在鐵道上,等待補足蒸汽才能繼續前進。路上又很多隧道,每當進入隧道,若未能及時關閉門窗,大量煤氣湧入,氣味難以忍受。我們一路走走停停,經過懷遠、金城江、南丹、河池,三天後抵達貴州麻尾,眷屬轉到廣西六寨。在六寨,一家5口分配借住客棧,每日三餐由伙伕(炊事兵)集中烹調,分送各家。

好景不常,日本沿著鐵路一路打過來,不久我們接到通知,各家婦孺必須攜帶行李到小學操場集中。大家搬出客棧,入夜在操場倚靠舖蓋捲入睡。過了兩天終於攔到一輛赴貴陽的木炭貨車,規定每家僅能攜帶行李兩件。我家五口攜帶棉被、毛毯、衣服、銅臉盆等,用油布包成的鋪蓋捲和帆布袋共兩件行李上車。黃銅打造的盆,洗臉洗腳甚至裝東西吃都用它。因為貨物堆得很高,我們只能半躺在貨物上,能夠不必在崎嶇道路徒步行走就夠幸運了。

木炭酒精並用的貨車

當時汽油都僅供軍用,這種改裝貨車在駕駛座的右後側安裝了一個木炭燃燒器,供應引擎動力的能源,取代汽油,但動力就小很多。在爬坡時,駕駛先靠邊停下,助手將三角木墊放在後輪擋住,避免車子倒退,再用手搖鼓風機讓火旺一點,車才能爬上坡。駕駛室頂部還有一個輔助油箱,儲放酒精;引擎馬力不足時,將酒精導到引擎,亦可以增加馬力。這種木炭車在抗戰時期很流行。

我們晝行夜宿,翻山越嶺,途中如有經過鄉鎮,停車休息時僅能買到簡單的餐食。也有一些小販叫賣「炒米糖開水」,是爆米花加糖壓平成小方塊,放在碗裡沖泡熱水,買一碗可以填肚子。

數日後大家終於到達貴陽,停留多天後,再動身前往安順,再轉往附近的村落華巖村,借住在一家四合院的大宅院。宅院裡是兩層樓,正㕔及兩側是臥房,中央是天井。屋主將右廂房一樓空出的房間讓我們暫住,裏面有炕和一張大床,一家五口算是有了居所。一樓略高於天井,地下室供作飼養牛、豬,雞鴨之用,人與牲畜只是樓板之隔。二樓我們不能上去,他們說在二樓房間放了一口空棺材,他們叫「壽材」,是準備老人家過世時用的。我父親說,曾經有一天晚上睡在棺材旁邊。

我們在柳州與父親揮別之後有半年時間,一直沒有父親的訊息。在貴州的第一個寒冬,即將過年時,司令部到處借了米糧發給我們,才有飯吃。蘿蔔絲和梅干菜炒成一道菜,用豬板油熬出豬油,加醬油拌飯,成為可口美食;豬油渣香脆可口,當作零嘴,一家人就這樣過了年。春天父親來到華巖村,我們家終於團圓重聚。但沒多久,父親又轉到南寧,擔任第二方面軍生產合作社南寧分社的經理。

妹妹路邊出生

民國34年(1945)春末,我們再遷往安龍。依然搭乘貨車被視作「黃魚」,這次是搬遷,所以沒有被追趕的感受。隨後三天,車子持續在荒涼山區盤繞前行;從山巔到達山谷,然後再爬坡上行,見識到貴州公路的驚險。

第三天傍晚,原本計劃在興仁用餐留宿。就在快要到達目的地之前,身懷六甲的母親腹痛難忍,即將臨盆,不得已車子停在公路旁。大家七手八腳,在地上鋪了舊報紙讓母親躺在上面,沒有軍醫也沒有護士,鄰居幾個人幫忙,六妹淑子呱呱墜地。剪刀只用酒精擦一下,還聽有人問臍帶要剪多長。嬰兒生下來沒水洗、也不能消毒,就用布包起來,所幸妹妹到現在也活得好好的。同車眷屬紛紛向母親道賀,然後車子再繼續趕路,將近子夜才抵達興仁,隔天午間大家終於抵達安龍,借住在一位老太太家裡。

圖四 民國33~34年間的貴州24拐公路(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共領域)
圖四 民國33~34年間的貴州24拐公路(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共領域)

日本投降

8月15日上午,街上人聲鼎沸,有人不斷大聲高呼;「日本鬼子宣佈無條件投降」,「抗戰勝利了」!父親來信要我們盡速到南寧團聚。

從安龍到南寧雖有公路,但是交通工具還是最大問題。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新一軍剛好有車隊經過安龍到南寧,同意母親帶我們六個小孩跟隨車隊,適時解決問題。

那天清晨,我們搭乘俗稱「中型吉普」的美軍制式1-3/4噸軍械車,母親抱著淑子坐駕駛座旁的位子,我坐在正駕駛外左側備用輪胎旁的小平台,把備用輪胎作為扶手欄桿;弟、妹四人半躺坐在後車廂的行李堆上。那是一個艷陽天,車隊在土石路面行進,黃土碎石公路捲起塵埃。我回頭看,後車廂覆蓋著一層黃土,卻不見人影,把我嚇了一跳,仔細看才發現黃土把弟妹們都蓋住了。

到達南寧,暫時住在生產合作社。民國35年(1946)元旦過後,生產合作社雇到一艘大型木船,容納了員工、眷屬三十餘人,復員回廣州。靠著船伕體力,利用竹篙、木槳、搖櫓,沿邕江、經貴縣、桂平、籐縣抵達梧州;再沿西江經德慶、肇慶、三水進入白鵝潭,終於回到闊別七年的羊城廣州。

在廣州,我們暫時借住九姨媽家,不久後,搬到東山柏子路一棟二層樓洋房,房東與父親是舊識好友,他住在二樓,把一樓分讓我們居住。我就近進入培桂中學初中一年級就讀,當年暑期,報考省立廣雅中學二年級,很幸運被錄取。

三年半的日子裏,我在廣雅初中升到高中。民國38年(1949)八月底,雙親帶著弟、妹四人遷居香港九龍,在九龍城租房居住,我和二弟世行繼續在廣雅就學。10月1日,毛澤東在北平天安門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月14日晚間,國軍撤離廣州,為阻絕共軍,將海珠橋炸斷。翌日上午,一批共軍進入校園,並未駐留。校內作息一切如常,只是旗桿換了五星旗。

寒假開始,我和世行搭乘廣九鐵路火車離開廣州,在羅湖站下車,步行通過羅湖鐵橋,轉乘九龍段到香港九龍新家。新家就在啟德機場附近,我們還可以看到機場內有一排中央航空公司和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停在裡面,大概十幾架,本來是國民政府的財產,由於英國已經承認了中國大陸政權,後來大陸就接收了。

改變我家的命運一次「遞補」

抗戰勝利後,父親在民國35年底(1946)參加國民大會制憲,36年(1947)行憲。37年(1948)選第一任總統,我父親參加立法委員選舉,選上了後補委員。民國38年(1949)12月,國民政府遷到台灣,民國39年(1950) 3月1日中國國民黨蔣中正主席宣布復行視事,立法院通知第一屆立法委員報到開議,我父親收到通知遞補立法委員。父親隨即到台北市報到,並為仍逗留在九龍的家人辦理臺灣入境証。7月底我們拿到臺灣入境証,媽媽即安排赴臺行程。搭盛京輪到基隆,父親接我們到桃園中壢的住家。

圖五 伍部長在家中接受平台訪談。(汪琪攝)
圖五 伍部長在家中接受平台訪談。(汪琪攝)

民國40年(1951)我在桃園縣立中壢高中畢業,隨即考進海軍官校,民國44年(1955)畢業,以少尉任官,從艦艇基層開始,接受艦艇工作磨練,嗣後也任職高司單位各級幕僚,擔任過美功、維源、綏陽等艦艦長,154艦隊艦隊長,艦隊訓練指揮官,海軍官校校長,國防部副參謀總長等。民國86年(1997)4月接任海軍總司令,民國89年(2000)第一次政黨輪替時,接任國防部長,民國91年(2002)退休,結束我長達51年的公職生涯。

近半世紀,在不同領域擔任過不同的專業工作,我都全力以赴將事情做好,是因為自幼雙親諄諄教誨,做人處事應以誠信為原則,讓我一生受用。

退休後,我在民國94年(2005)接任華僑協會總會理事長,為僑服務共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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