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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雲關之後:戰雲籠罩下學作醫生

本文是系列的第5篇,本系列目前有6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林可勝專輯

相關單元:【林可勝與圖雲關

本文摘自焦文魁,〈我在貴州圖雲關與安順習醫的經歷〉,收於何邦立編著,《林可勝追思論文錄》(台北:梁序穆暨許織雲教授基金會,2020),頁200─217。
何書該文取材自〈文魁回憶錄(三)決心行醫〉,2018年12月8日。

圖一 1946 年焦文魁於上海醫校
圖一 1946 年焦文魁於上海醫校。

編按

1948年焦文魁在青島的實習,最終因為國軍的失利而中斷。然而回想當初去青島,主要的目的是和未來的妻子呂錫英會合,沒料到這一決定改變了他的一生;如果他按分發到瀋陽總醫院,必定遭遇國共的遼瀋戰役,結果非死即降;若是去徐州,也擺脫不了跟杜聿明一起投降的下場。到青島後與錫英分別隨著國軍遷往台灣,不但有機會在台灣發展,同時也避開大陸文革的鬥爭──焦文魁留在大陸的同學大都經歷慘酷被鬥;談起來不勝唏噓。

焦文魁深信太太錫英是他一生的貴人;只是在那場浩劫當中,沒有貴人相助的,畢竟還是大多數。(汪琪)


文/焦文魁撰寫,蘇香霖編輯
圖/蘇香霖翻拍自《林可勝追思論文錄》

安順陸軍軍醫學校的洗禮

抗日戰爭獲得勝利後,衛生勤務科長徐步安將軍,為栽培焦文魁等接受更深的教育,特以親筆函向當時在安順的軍醫學校教育長張建[1]中將,推薦他、同在衛勤科工作的李冠群、在檢驗科工作的黃啟祥等三人前往進修。三人一同到達安順接受測試後,編入專科部醫學組11期,在當時安順北大軍營的校址,帶職接受正式的四年醫學教育。

陸軍軍醫學校校址,設於安順城北門外郊區,原為兵營,後改為學員住宿上課的宿舍、教室、餐廳及教職人員教學研究的辦公室,校大門前有一個很大的廣場,樹立著一塊醒目的大字牌,上面書寫著「願做新軍醫者來」的大字。這是學員們操練運動的大操場,建於校外另有細菌研究所、藥科製藥研究所等單位,在安順城內東門有實習醫院、護士訓練所等附設教學設施,軍醫學校的眷屬人員,一般都是租城內的民宅居住。

當時,安順城內有很多高大的中心建築,都是有一定歷史的老樓,古色古香,顯得繁華高貴卻又帶著幾許滄桑,城中的大街方位分東南西北四條,路面由青石板鋪成。學員們大多穿著有鐵釘的水牛皮鞋,每當他們成群結隊經過街道時,都會傳來節奏響亮的腳步聲,氣勢懾人。當地居民大多為苗族同胞,著名的人物便是國民政府的谷家三兄弟(谷正綱谷正倫谷正鼎),他們都是高居要職的官員,祖籍安順,為故鄉增添許多榮譽。

軍醫學校的校長由當時的蔣委員長兼任(當時所有軍事院校均由他兼任),教育長是軍醫學校15期畢業,留學德國的陸軍中將張建博士,因教育長是廣東梅縣人,所以在這一期的班上,兩廣的學員幾乎達半數之多。[2]當年遭逢兩廣軍事問題,張建博士曾代表兩廣當局,到南京中央去溝通雙方意見,獲得圓滿結果,遂被中央派為中央陸軍軍醫學校教育長。張教育長是可以和大家同甘共苦的人,在安順時均徒步上下班,身著馬褲、馬靴、武裝帶,嚴肅莊重的儀表,凸顯出軍人的英武本色,在城內也蔚為一景。

圖二 1943年安順陸軍軍醫學校張建教育長(中)
圖二 1943年安順陸軍軍醫學校張建教育長(中)。

安順城內的茶館特別多,周末假日的時候,大部份時間都在安順大街上,焦文魁經常和其他學員們到茶館,一杯清茶(即叩碗茶)、一盤葵花籽,閒話談笑間溫習功課,快樂的時光就這樣度過。傍晚時分有同學到小店來,大家去小巷中找吃火鍋的地方湊錢吃一頓,打打牙祭,再準時返校回教室晚自習。當時的城中都是石頭鋪的路面,同學們大多穿當地產的水牛皮釘子鞋,一群人走在路上發出有韻律的嗒嗒聲。到安順的第一個春節,他不時會拜訪,亦曾在圖雲關工作過的周緻上校夫婦邀請到他家過年。周家小兄弟們特別高興,因為多了一個焦大哥一起在他們中包水餃過年。

在軍醫學校,留德的張岩[3]教授,讓焦文魁留下深刻印象。1945冬天,張教授進入軍醫學校教授解剖學,教學嚴護、不苟言笑、滿腹經綸的人。上課的時候往往「左右開弓」,左手畫出解剖圖,右手卻工整地寫著拉丁文名詞,典型的「一心兩用」,這種罕見的授課方式讓學生們十分驚許。誰都知道,左腦指揮著右手,右腦指揮著左手,一般情況下他們各司其職,但能夠同時運用,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張教授教學時,同學們都是鴉雀無聲,連續兩個小時,一氣呵成,中場也不休息。在他的課上,誰都不敢馬虎。

1946年在學校的第二年,安順城也逐漸成為焦文魁熟悉的環境。有時全班排隊走進城去東城門內,和其他班去上共同的課程,星期天除了到東門外茶館坐坐,也會租腳踏車騎一個小時到黔江中學、金鐘山等地方玩玩。同年暑假,軍醫學校的教職員和學生,開一次他也參加的河北同鄉會,聊很多家鄉事。這次聚會中自由活動的時間,見到同班同學閻學曾、楊柏動、武立和、聶超然等,並由楊柏動、武立和介紹見藥科教授呂世祊,同時見到他的女兒呂錫英,當時在公共衛生學系上班。因為認識錫英,這成為一次別具意義的團體活動,焦文魁自此在一生中最青春的年代,開始一段萬里的愛情長跑,在以後風風雨雨六十多年的歲月中,相依相伴、執子之手、白首偕老。

同鄉會後焦文魁商得閻學曾同學同意,找個禮拜天一同去拜訪呂教官。當時兩袖清風、手頭拮据,只有空手跑到呂家,正好錫英在,他們坐在院中小板凳上,焦文魁結結巴巴地開口找話題。焦文魁的老家在八家莊村,距石家莊平漢鐵路和到太原的正太鐵路車站,大概有五、六華里之遙。。呂教官則是鄰縣獲鹿縣人,焦文魁住的八家莊西頭屬正定縣,東頭的花園村就屬獲鹿縣管轄,而且同是一個大車道的村街。他的家與石莊北平漢鐵路也不遠,以東約二里,田地在村西接近平漢鐵路。呂教授的家是石莊以南的平漢路以西,屬獲鹿縣管轄,二家相距約十華里之遙,一談之下竟是最近的鄉親。

戰後復員與國防醫學院成立

當時很多單位因戰爭結束開始復員,軍醫學校也分幾個梯次復員,先乘汽車到長沙,轉火車到武漢再搭船遷往上海江灣五角場,也就是上海規劃的新校區,由上海市立醫院及抗戰時期之日本軍醫院為校址,佔地150萬平方公尺,與陸軍衛生勤務訓練所及軍醫預備團合併復校,於1947年6月1日更名為國防醫學院。此院由協和醫學院時任軍醫署署長的林可勝將軍擔任院長,張建將軍及盧致德將軍任副院長,下設有醫學系,牙醫學系、藥學系、護理學系等14個系。

上海校區很大,又分為數個大小不等的院區,教室原是日軍佔領時的重要軍醫院。抗戰勝利,日軍遣返,國防醫學院便在全國各省招收員生,以擴充醫、藥、牙、護等技術以及各種教學研究處所。

這年的暑假,他決定回到闊別十多年的家鄉,那時離家已整整十年,很想知道家鄉的父母生活得怎樣?家鄉的親人們生活得好不好?雖然偶爾有信件的聯繫,但不能緩解他對家鄉與親人們日益復一日的懷念,於是懷著思鄉的心,坐上上海開往家鄉的輪船,由上海搭輪船出黃埔江,再經崇明島出長江口,再至東海。

回家的路線要經過天津,再到北平,有他思念的女孩-錫英。利用回家的時間造訪北平無量大人胡同,見到朝思暮想的錫英,相隔許久再次見面,發現對方似乎成熟很多,比起在安順初次見面的情景更親切,青澀和稚氣已讓顛沛流離的戰亂鍛鍊得更成熟。錫英在南長街北平女中讀高中,上學要經過東長安大街及西皇城的東華門及西華門,焦文魁陪著她走在北平寬廣的大街上,記住這些街道的名字,熟悉這些街道的走向。很多年後這些熟悉親切的地名在腦海中,仍然散發著深情的光澤,至今聊起來仍是歷歷在目。

經過在機場長時間排隊等候,終於買到飛往石家莊的機票,帶著思念飛回夢想中的家園。[焦文魁]帶回家鄉最大的禮物,便是復員時途經長沙買的一面紅色湘繡被面,是送給祖母的。作為家裡德高望重最老的長輩,祖母在家中慈祥和靄,家人對她的尊重無人能比,更是兒孫們最景仰的長輩。年邁的祖母捧著鮮豔的湘繡,高興得合不攏嘴,老人家笑哈哈地指著焦文魁說:「我說這孩子屬雞,又是天亮時出生的,是個辛苦的勞碌命啊!可當真是應驗了呢。」全家人歡聚一堂,氣氛非常熱烈,爹娘、叔嬸、哥嫂及弟妹等一一過來見這久未謀面的親人,一大家人幸福地歡聚,親情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把他包圍。

在家鄉人的眼裡,他被描繪成身經百戰的抗日英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二爺一家,還有三爺一家都到齊,父親更是為此待在家裏,暫時也不去平山工作。他的叔叔在石家莊橋東煤市街開設一間蠟燭廠,於平漢車站大圓環處已預購一個鋪面,希望他國防醫學院畢業後,能在那裏開一間診所。十年滄海桑田,經過日本佔領的石家莊已改稱為石門市,包括石家莊及休門鎮,以石家莊車站為中心,周邊有強大的防禦工事。日本人挖了一層濠溝保護,溝深二丈五尺,寬二丈五尺,非常的有氣魄。挖出來的土,在溝外築成了一道高土牆的防線,八家莊是在第二道圍牆之外,第三道周邊之內,可見那時石門市已是河北省中部大平原上的重要地段,外環防線之內還建了環市公路及環市鐵路。焦文魁看三道防守大圍,內心百感交集,家鄉已不是離家時的模樣,曾經見過的良田都已不在,不禁感到一絲惋惜。

在家鄉待了一個暑假,他又匆匆趕往上海的學校,此時國共兩黨的矛盾日益擴大,上海的生活指數更因內戰而日益飆升。戰後的失序,對政府的不滿,導致各地學生運動也風起雲湧。當時焦文魁在上海江灣區,星期天要去上海玩,要先到五角場,再到四川路底,搭電車到南京路,再去四大公司窮逛。他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學喜歡去蘭心戲院看表演,晚上有時也去黃金戲院看梅蘭芳的京劇。這些穿灰色棉衣的軍事院校窮學生,捨不得買票,都得先在戲院門口等候。有票的客人先進場完,還有剩下的空位,才會讓他們免費進場。散場時間很晚,已無免費電車可搭,於是大家集資擠一輛祥生出租車回江灣。

圖三 1934年的祥生計程車,車身塗有叫車電話40000號(維基共 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三 1934年的祥生計程車,車身塗有叫車電話40000號。(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上海消費水準高,物價不斷飛漲,作為清貧的窮學生,他和同學在街上連一碗陽春麵的費用都要節省,常常是半夜回到學校後,吃一些同學們留下來的冷飯,生活的清苦可想而知,卻也樂此不疲。放假時,班上大多數人回家探親或遠遊,這時大多由俞瑞璋、[4]馮文江兩位同學接辦班上的伙食。俞瑞璋是留校念書,馮文江是浦東人也不回家,一方面可多唸點書,一方面回家吃飯會消費家裡的糧食,精打細算,畢竟當時的浦東非常窮苦。

臨近畢業,焦文魁已經在上海接受臨床後期教學,值得一提的是在重慶幹訓團時的孔慶德教授,教導臨床X光學,他的夫人許月娥女士(湘雅醫院)教小兒科,沒想到在重慶時期的「小焦」,竟然坐在教室裡傾聽他們授課,成為他們的學生,鄭寶琦大夫則教腹部外科,這些老師對教學十分負責。此外,學校還經常組織他們到上海總醫院病房,實地見習。

國共內戰局勢急轉

1948年暑假後,校方為加強臨床病患病學,要求學員多和各類傷患實地接觸。這年底因為物價飛漲,社會上人心不穩定的現象蔓延到學校中,因此學校決定讓即將畢業的學員,提前進入實習階段。焦文魁和班上的同學被分配到全國各大總醫院實習,最先被抽到瀋陽總醫院,後與同學交換到徐州總醫院,最後和同學交換到青島的浮山所,青島第八總醫院實習。

圖四 青島病院(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四 青島病院。(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青島總醫院為日本侵華時的建築,是青島當時規模最大且醫療設備最為完善的醫院,面臨渤海,並有優良的海水浴場,後面是山,背山面海,紅瓦為頂,乳白色的牆壁,數棟建築鱗次櫛比,氣勢磅礴。每棟房子均有長橫寬廣的木質地板長廊,互相映接所有相關病房科室的治療設施。

在外科實習期間,曾參與和主任、主治醫師共同為一個腦部嚴重受傷的士兵開的大型手術。青島新聞曾經報導此事,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基本上沒有能做此種大型手術的醫院。院裡還經常請青島大學的醫師教授,定期來院作學術指導,他非常珍惜這些機會,每次會議從不缺席,認真作好筆記。醫院裏他再次看到戰爭給士兵們帶來的惡果,外科的病人大部分都是戰場下來的輕重傷患。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與源源不絕的大小手術打交道,有時一天下來,做的手術連自己都記不清楚,開顱術、截肢術等一些大型的手術往往一做下來就是十多小時。

醫院的設備在當時非常簡陋。北方天氣寒冷,醫院裡沒有暖氣,日據時期室內走廊暖氣設備因經費不足已停用,面對大量繁瑣的工作,每天很少能在午夜十二點以前成眠,經常夜以繼日地工作,等到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宿舍時,已是凌晨時分。鑽進冰冷被窩裡,感覺剛剛睡暖和,東方已露出魚肚白,接著天色便大亮,迷糊下就趕緊起床,又開始緊張地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當中。

艱苦的衛生醫療條件下,一些輕傷變成了重傷,重傷的戰士,焦文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掙扎中撒手而去卻無能為力。每天都有大量傷病員在痛苦中掙扎,每天都有傷病員在掙扎中去逝,看著受難的同胞,他心如刀絞,每天填寫病歷交接班的時候,內心總是很沉重。曾經在他面前的年輕生命,因救治無效,都有被新名字代替,內心的無奈與傷痛溢於言表,尤其在跟隨指導醫師查房,報告他們的病情進展時,內心都異常沉重。


注解

[1] 張建(1901-1996年),陸軍軍醫學校醫科 15期畢業,1934年獲柏林大學醫學博士及哲學博士,回國任廣東軍醫學校校長,1937年任中央軍醫學校教育長及軍醫署署長,1946年任國防醫學院副院長,1949年遷至臺灣。因於日記中表示對當局不滿,1951年遭調查局軟禁,一年半後獲釋,對官場失望,便於新竹市開業行醫。1985年移居美國,1996年逝世。

[2]1937年南京陸軍軍醫學校南遷廣州,與1934年張建創立的廣東軍醫學校合併,是兩廣學員多的另一原因。

[3] 張岩(1900-1976年),是我國解剖學界德高望重的學者,曾在北平大學醫學院、瀋陽醫學院、湖北軍醫科大學和河北醫學院等任教。

[4] 1960年2月9日,俞瑞璋成為台灣第一位使用人工心肺機進行心臟手術的醫師。

本系列上下篇
< 📖我還活著📖滇緬公路與南僑機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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