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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 〉彙整頁面 - 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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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收集並提供公眾使用在1937─1949年間，生活在台灣與大陸的人們所留下的資料</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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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 〉彙整頁面 - 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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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假和尚、真軍官，廟裡躲屠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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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Sun, 24 Sep 2023 12:11:51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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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書名：《還俗記》 作者：鈕先銘 出版社：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51">📖假和尚、真軍官，廟裡躲屠殺</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書名：《還俗記》<br />
作者：鈕先銘<br />
出版社：中外圖書出版社<br />
出版日期：民國60年4月</p>
<p><iframe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border-radius: 10px;" src="https://embed.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E4%BD%A0%E7%9A%84%E6%95%85%E4%BA%8B%E6%88%91%E7%9A%84%E6%95%85%E4%BA%8B-ep08-%E6%9D%8E%E8%8E%89%E7%8F%A9%E8%AB%87-%E9%82%84%E4%BF%97%E8%A8%98-%E4%B8%8A-%E5%81%87%E5%92%8C%E5%B0%9A%E7%9C%9F%E8%BB%8D%E5%AE%98-%E9%88%95%E5%85%88%E9%8A%98%E5%B0%87%E8%BB%8D%E5%9C%A8%E5%8D%97%E4%BA%AC%E5%A4%A7%E5%B1%A0%E6%AE%BA%E7%9A%84%E7%9C%9F%E5%AF%A6%E9%81%AD%E9%81%87/id1693278543?i=1000627731499" height="175" frameborder="0"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pups allow-same-origin allow-scripts allow-storage-access-by-user-activation allow-top-navigation-by-user-activation"><span data-mce-type="bookmark"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width: 0px; overflow: hidden; line-height: 0;" class="mce_SELRES_start">﻿</span></iframe></p>
<figure id="attachment_1854"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54" style="width: 516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fetchpriority="high"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54"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1.png" alt="鈕先銘將軍自傳還俗記" width="516" height="758"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54"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鈕先銘將軍自傳《還俗記》，訴說他在南京大屠殺期間的一段傳奇經歷。（陳姿琳翻拍）</figcaption></figure>
<hr />
<h3>編按</h3>
<p>你可曾讀過或聽過大陸知名小說家<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BC%A0%E6%81%A8%E6%B0%B4"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張恨水</a>在1939年撰寫的那部膾炙人口的《<a href="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540750"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大江東去</a>》一書？這是世界第一部描寫南京大屠殺的長篇小說。其中，主角的原型，就是在對日抗戰期間，南京保衛戰裡一位年輕軍官傳奇的真實經歷。</p>
<p>1937年12月12日傍晚，南京城淪陷在日軍手裡的前一天，長江下游一間廟門緊掩的「永清寺」，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廟方開了門，一名全身溼漉漉的青年軍官倉惶而入，和尚們收留了他，立刻就為他剃光頭髮、換上僧衣，並幫他取了法號「二覺」，這位軍官就此展開了為期八個月的佛門避難生涯。</p>
<p>八個月內，日軍好幾次懷疑他的身分，一次又一次的盤查，但他總是憑藉機智與運氣化險為夷，躲過了日軍在南京的大屠殺。1938年8月，他才得到機會逃出南京，經上海轉赴武漢回歸部隊。</p>
<p>這位軍官，就是<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D%97%E4%BA%AC%E4%BF%9D%E5%8D%AB%E6%88%98"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南京保衛戰</a>中擔任中央軍校教導總隊工兵營營長的鈕先銘。在南京寺廟避難期間，他親眼目睹了日軍毫無人性的大屠殺，因此1945年日軍戰敗後，他不但跟隨何應欽將軍在南京接受日軍投降，還擔任國際審判南京大屠殺的證人，控訴日軍的暴行。</p>
<p>除了張恨水的《大江東去》外，當時還有另一位作家崔萬秋也根據鈕先銘的故事寫了一本《第二年代》小說。但鈕先銘認為，為了增加可讀性，這兩本書多少偏離了真實情況，因此後來他自己寫了十萬多字的自傳，1973年由中外圖書出版社出版，書名為《還俗記》。（後來該書2005年在大陸出版，更名為《佛門避難記》）。</p>
<p>據鈕先銘的說法，他主要是寫抗日時代南京防衛戰的片斷戰史，並揭發日軍暴行，所以《還俗記》最大的特點就是完全真實。</p>
<p>鈕先銘的祖輩，出自江蘇吳興，後遷江西九江。父親在民國政府時曾任財政總長。他在14歲就去日本留學，在日本的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回國後從基層軍官做起，稍後又到法國軍校留學，抗戰爆發，立即回國共赴國難。他通曉日語，因此在南京城的寺廟裡總能知悉日軍的言行而應對，這應該也是他能屢次逃過日軍對他的懷疑的原因之一。</p>
<p>鈕將軍困於南京佛寺避難的8個月期間，因為無法與外界聯絡，第一任妻子以為他已戰死，因此改嫁。後來他娶了在南京保衛戰中，跟他一起守城卻戰死沙場的團長謝承瑞的妹妹，兩人白頭偕老。鈕先銘於1949年來台，先後擔任台灣警備司令部副司令、駐日軍事代表團團長。1964年轉入文化界，曾任正中書局總編輯、台視公司顧問、文化大學教授等。1996年在美國逝世。</p>
<p>本平台獲得中外圖書出版社授權，摘要推出《還俗記》自傳裡，描寫作者在南京寺廟如何躲避日軍屠殺、驚心動魄的一段經歷。（李莉珩）</p>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br />
圖／陳姿琳、廖文瑋翻拍自《還俗記》</p>
<figure id="attachment_1855"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55" style="width: 370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55"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2.png" alt="鈕先銘還俗後回復戎裝的相片" width="370" height="51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55"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鈕先銘少年時在日本、法國就讀軍校，日軍占領南京城時，他化身和尚，驚險避過日軍的盤查與搜捕。這是鈕將軍還俗後回復戎裝的相片。（廖文瑋翻拍）</figcaption></figure>
<p>【前情摘要：南京城陷時，鈕先銘為工兵營的營長，所率領的部隊在混亂中失散，他和僅剩的三人設法由儀鳳門出城到了<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4%B8%8B%E5%85%B3%E5%8C%BA"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下關</a>，自己卻在黑夜強渡長江時落水；時值寒冬而他不會游泳，萬幸抓到一根木頭，竟然被江流沖回淪陷區。上岸後雖然沒有立即遭遇敵軍，卻茫然不知去處，直到再度由上元門出了南京城。】</p>
<h3>遍地荒蕪，只有一座小廟屋瓦齊全</h3>
<p>城外與城裏的景況迥然不同，那本是蕭條的村落，房屋向來就很少；即使有幾家，從城台的高地看下去，都是些沒有屋頂的敗垣。是原來這樣的荒蕪，抑或是受到戰禍的波及？此處地處偏隅，並非戰場，何以會如此的殘破？我在想也許是因爲一城之隔，守軍爲了堅壁清野，或許是事前加以破壞。可是後來我所知道的並非如此，鄉村小屋都是土磚所建築，而上面的屋頂却是木料，所以都被散兵拆去做渡江的工具。</p>
<p>只有一所房屋是例外，雖非高樓大廈，而却屋瓦齊全，被包圍在一個矮樹林裏，從城台的高地上，隱約的可以看見，相距離不過三兩百公尺之遙，已臨江邊，簡直像一處荒漠綠洲。</p>
<p>我沒有再入城的情緒，便信步走向那瓦屋去。走近才發現是一座農村的小廟宇，門楣上石刻着「永清寺」三個字，正與我的總隊長桂永清將軍同名。</p>
<p>寺宇是很狹小的兩進，前進是大殿，後進是禪居，與大殿相連的還有兩間耳房，左邊是柴房，右邊是廚灶。</p>
<p>廟子的內外已有三、五十位士兵，有的根本躺在地上睡覺。裏面供奉着一尊什麽菩薩？我不知道，這尊菩薩却被扔倒在地上，因爲神龕神桌都是木質的，早已也被作爲渡江的工具。只因磚造的廟宇太堅固，無法拆下它的棟樑，所以還保持着它外表的完整，但內部却已不堪入目。</p>
<p>廚灶間裏已有士兵在燒飯，我們都是一樣的服裝，見人如不見，誰也不理誰。右邊柴房的門半掩着，但内部漆黑，是否有窗子？還是緊閉着窗？總之看不清楚裏面。</p>
<p>我正站在門外猶豫着，裏面却發出了聲音：「老總！請在外面休息吧，這裏都是出家人。」我尋聲停住了，沒有馬上踏進那道門，我喊着說：「當家師請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p>
<p>果然走出來了一位矮小的和尚，年齡僅不過三十多歲，却顯示出未老先衰的模樣。扁着個嘴，鼻樑塌塌的，顯得額角更高。他合十的唸了一聲：「阿彌陀佛！」</p>
<h3>舶來品全被扔了，還被剃光頭</h3>
<p>我也不期而然的合掌恭敬的答禮。我說：「大和尙，你能賣一點和尙的衣服給我麼？我身上還有一點錢。「到現在，錢還有什麼用？」「倒不是說錢，菩薩心腸，你總得救救我吧！當兵的，敵人來，絕逃不掉。」</p>
<p>「你受過教育？」「受過的，我是軍校出身。」「在那個部隊裏？做什麼？」「在工兵營裏當連長。」我沒有說出教導總隊，官階我也說矮一級。「那你是軍校八期的？」那位矮小的和尚似乎很内行，幾乎使我懷疑他也是當兵的喬裝，可是他那體格却不像。「是的。」我隨口答應。「那你等一等，可不要進來。」和尚說完便又走了進去。我當然遵命佇立在柴房門外。</p>
<p>約莫過了五、六分鐘的時間，那位和尙從裏面叫了一聲：「你進來。」我才踏進了那間柴房，那本是有窗戶的，但用的是木板窗蓋，不撑起來，裏面便漆黑；但有漏縫，有一點微光射進來，進入之後，過了一下子，還可以模糊的看見一切。靠右牆邊是一堆樹枝和木柴，地下全舖着稻草，也有一個小的粗木桌子，和兩個木櫈，稻草上坐着四個人，我卻看不清楚。</p>
<p>站着的那位年輕和尙，一手推開了通往後院的木門。門一打開，當然室内頓放光明。四位坐在稻草上的人，兩位是和尙，兩位是居士，年齡都在六、七十歲之間。</p>
<p>那位年輕的和尚手裏拿着一套僧衣說：「到後院來換。」後院是僅通柴房的，不會有人發現。當我在換衣的時候，他一直都在旁邊催促着。「我看敵人馬上就要來了，你得快換。」</p>
<p>「⋯⋯」我沒有開口。一面迅速的脫衣，一面將内衣衣袋所帶的錢掏了出來，十元的紙幣，大概有三十幾張，我一起拿給他。</p>
<p>「告訴過你，錢在這個時候有什麼用？我不要。不過你帶在身上反而危險，不如壓在那個花盆底下。」他手一指，在後院有一個沒有栽花的花盆。也沒有得我的同意，他便用我的一塊手帕，將錢包了，往花盆底下一塞，還用力的向土裏一壓，我也當然沒有表示異議。</p>
<p>「要換就得徹底，否則會看得出來的。」一套軍服連鞋襪都是軍用品，當然得徹底的脫去。就是內裏所着的汗背心襯衫和短褲，那些都是我從法國穿回來的舶來品，豈是一個和尚所應穿着？</p>
<p>最可惜的是那件羊毛衫，當年在倫敦買的。年輕的和尙，將那些我脫去的衣服一捲，隔牆就抛了出去。人到了喪失自保的能力時，欲想保存一件毛衣而不可得！</p>
<p>「你這個頭髮不行，不像和尙。」當我摘去了那頂撿來的軍帽，他望着我說。「現在還有什麼辦法？」</p>
<p>在部隊裏，我並沒有留髮，而是剪着平頭，可是這個把月來，爲了戰備，爲了工事，爲了作戰，所以長得四不像。「也許還有時間，我來替你剪一剪，這樣會影響我們大家的安全。」</p>
<p>剪一剪我倒不介意，平頭長髮，倒不一定不像和尙。但他說會影響大家的安全這句話，卻使我受寵若驚，感覺得他已經有心收留我。</p>
<p>他沒有再等我回話，便跳進了柴房，不一下子，就取出一張木櫈，手裏拿着一把剪刀「坐下，我替你剪。」</p>
<p>我當然是唯命是從，很快的我就變成了光頭，自己用手摸摸，倒眞有點像一個和尚。</p>
<p>在我換衣的時間，年輕的和尚盤問了我一些話，除了我最初瞞了他關於我的階級以外，其餘我都老老實實的告訴了他。因爲那是對日抗戰，凡是一個中國人，都有敵愾同仇的心理，我不應處處以小人之心防人；但是我却沒有將我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那一節說出，因爲這是對日戰爭，從敵國軍官學校出身的人，不免會使人有所顧忌。</p>
<p>在他爲我剃度的時候，他沒有開口，這回該我盤問他的時間到了。「大和尙！請教你的上下。」</p>
<p>這問倒使他吃了一驚，因爲請問和尙的釋名，爲了尊敬起見，普通都不用粗俗的問法：和尙！你叫什麼名字？</p>
<p>「你居然曉得用上下兩個字問和尙？」其實在中國舊禮教社會中，請於長者的姓名，也是用上下兩個字；但是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詳加解釋的必要，僅僅說：「我也是佛教家庭。」</p>
<p>「那眞是因緣！我叫二空，既空於生，復空於死，也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知道《<a href="https://www.budaedu.org/budaedu/buda2_02.php"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心經</a>》麼？」他問我。「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我沒有直接答復他，我豈祇知道《心經》，背誦了心經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下兩句。</p>
<p>「老總，這眞是因緣了！」他叫着：「你懂得佛學中所謂因緣這兩個字的意義麼？」「爲什麽？」我仰起頭來望着他。</p>
<p>「很多人要求收留都遭拒，一切是因緣」</p>
<p>「在你來要求買僧衣之前，已有許多人來要求過，當然也都是老總們。我們都拒絕了，生怕將來會受到連累。可是不知爲了什麼？也許你太禮貌，沒有硬闖進我們的柴房，又因爲你的官階很高，所以我去請示師傅，他才叫我收容你，而你又眞正是一個佛教徒，這豈不是因緣？」</p>
<p>「謝謝你，二空大和尙，在我也許是罪孽還沒有能解脫，所以還得留在地獄餓鬼畜生的下三道裏。」佛教中所謂六道輪迴，卽是天道人道阿修羅道，和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而後者則稱之爲下三道，所以我說我還得留在地獄餓鬼畜生道裏。</p>
<p>以佛教的眞諦來說⋯⋯人死了就是涅槃圓寂，那裏還有什麼所謂輪迴投胎之說，《翻譯名義集》那本古書，其中有許多實在要待考，但這六道的衆生相，却活生生的表現於人間，而不是在死後。所以我覺得我本人，這一生姑且不說，即使在那年二十六歲的小半生中，也已經早已歷盡了六道輪迴的旋轉。因此我才說：我還得留在地獄餓鬼畜生的下三道中。「不！居士，你是有善根的，所以我師父才叫我收容你。」</p>
<h3>「你一離開廟子，就不像和尚」</h3>
<p>經過二空一番打整之後，我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和尚。我們匆促的離開了小院子，生恐有人闖進來發現了我們的祕密，尤其是怕敵人。敵人雖還沒有即時來到，但敵機已臨空。</p>
<p>在抗戰初期，敵我的空軍實力，雖尙懸殊，但我軍常能把握着局部的空中優勢，所以表現得相當的精采。10月間敵機曾數度空襲南京，在大校場的上空，我機曾擊落敵機一架。當時來襲的都是些輕型的戰鬥機，並無轟炸之虞，所以我們都趴在屋頂上看空戰，喝采叫好，大有作壁上觀之概，誰也沒感覺到空襲的嚴重，當然也因爲我們甚能掌握着局部空優，更無所謂畏懼。可是到11月24、25日間，我空軍八十餘架，編隊西飛武漢，首都的空防，頓然成了極端的劣勢。在圍城戰的期間，我們對於敵機的空襲簡直沒有還手的餘地。</p>
<p>12月2、3日，我騎了一輛摩托車，正走到梅園新村附近，遇到了空襲，我當然下車在民房的牆脚邊，找一個角落隱蔽，當時我的摩托車的後座，還帶了一個士兵，我立即說︰「你快點趴下來。」可是那個兵士是新兵，一時慌了，不知所措，仍然呆站在路當中，結果被一枚小型炸彈的破片，削去了他半邊屁股。我當然非常的慚愧，在緊急中，我沒有能維護他；但他是幸運的，當晚他就乘了一艘傷兵船運往了武漢，終使他免受到退却時的浩劫。</p>
<p>由於上述的事件，我對於敵機的來襲，特別提高警覺。所以在永清寺換了衣之後，我一聽到飛機聲，便一個人悄悄的溜向江邊，在附近所有的房屋都已被破壞，只有永清寺還可以算爲一個目標。何況在寺門內外還有許多的散兵。</p>
<p>然而敵機並沒投彈，也沒有掃射，只是在低空盤旋，往復的在作偵察。因爲敵機在空中盤旋的時間很長，我不知不覺的在竹林中的地面上睡着了。這當然是由於終夜的奔波疲乏，使得我對於睡眠比任何需要都迫切，我才意識到那些在廟裏地下的兵士，其所以悠哉遊哉的原因。</p>
<p>我醒來仍在林間，時間大概是下午的兩三點鐘。我又奔回到廟裏的柴房。「你上那裏去了？」二空有些埋怨的口吻。「⋯⋯」我沒有敢答覆說怕有空襲，因爲我一個人躲了去，並沒有邀大家同去避空襲。「告訴你！你一離開廟子，就不像是一個和尚。」</p>
<p>我除了一襲僧衣以外，眞沒有一點像和尙的地方，儘管我換得徹底。頭髮雖然二空給我剪去了，但是並沒受戒的香洞。即使我眞是皈依了佛，在沒有受戒之前，我還是居士，而不能稱之爲比丘。何况我又是一時的偽裝！雖然我從二空那裏獲得了一頂和尙的便帽，但禁不起檢查。一經揭去，即可發現眞相。當然我們也預先編排了一種說法，例如說：傳戒要在規定開戒堂的時期中舉行，而且還得由高僧主持。換句話說：這是一種莊嚴而公開的儀式，並不是每一個小廟子裏都可以單獨舉行，所以我沒有遇到這種受戒的機會。</p>
<p>可是這一大篇堂而皇之的理由，打算向誰申訴呢？現在所需避免的是敵人，向敵人說明這些理由麼？他聽不聽，聽得懂麼？這都是問題；所以在二空的意見，我絕對不能離開廟子，只有在有菩薩的地方，我能勉强的像一個和尚。</p>
<p>這一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頭，在我避難的八個月期間，也可以說是我做假和尚的八個月期間，除了最必要的事件以外，我從沒有離開過廟宇。佛法無邊，我才是眞正的在菩薩保佑下，而倖免於難。</p>
<p>當我參加了永清寺柴房裏的一員，我才試探性的詢問我們這一羣蟄居在這間黑漆漆房間裏的人員的背景。從最簡單的說，連我一共是六個人，三僧三俗。我當然不必再說，還有兩位在家人，一位是矮小的老者，在附近的居屋被散兵拆散了，是一位無家可歸的獨居老人，因爲和這永清寺是近鄰，也憑這一點交情，避難到這裏。</p>
<p>還有一位在家人雖然也是七十歲的老人，可是高頭大馬，方面圓頂，加上兩撇仁丹鬍子，若是穿上軍裝，倒有點像日本軍閥的模樣。事前二空就警告過我，這個人不要去惹他，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江心八卦洲上的一霸，雖然並不是什麽蒙面大盜，却是江湖上的人物。這位老者最初對我很不利：他反對二空收容我。據二空告訴我說，這位老頭子一直都覺得我參與他們的陣容是種下一個禍根。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壯丁，換上一套和尙的衣服，頭上又無戒疤，既不像在家人，又不像出家者，豈不是找一個把柄讓敵人來抓？</p>
<p>可是天下眞有奇怪的事，其中一位瞎子的老和尚，偏偏堅決的收容我；在那裡不僅包含着一種佛學上所謂的因緣，而且還隱藏着一段：國家的興衰，江湖的恩怨，愛與恨相交織的小人物的故事。（十之一）</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51">📖假和尚、真軍官，廟裡躲屠殺</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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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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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日軍廟裡持槍亂射</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57</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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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1 Oct 2023 12:36:35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政治]]></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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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57">📖日軍廟裡持槍亂射</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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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p><iframe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border-radius: 10px;" src="https://embed.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E4%BD%A0%E7%9A%84%E6%95%85%E4%BA%8B%E6%88%91%E7%9A%84%E6%95%85%E4%BA%8B-ep08-%E6%9D%8E%E8%8E%89%E7%8F%A9%E8%AB%87-%E9%82%84%E4%BF%97%E8%A8%98-%E4%B8%8A-%E5%81%87%E5%92%8C%E5%B0%9A%E7%9C%9F%E8%BB%8D%E5%AE%98-%E9%88%95%E5%85%88%E9%8A%98%E5%B0%87%E8%BB%8D%E5%9C%A8%E5%8D%97%E4%BA%AC%E5%A4%A7%E5%B1%A0%E6%AE%BA%E7%9A%84%E7%9C%9F%E5%AF%A6%E9%81%AD%E9%81%87/id1693278543?i=1000627731499" height="175" frameborder="0"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pups allow-same-origin allow-scripts allow-storage-access-by-user-activation allow-top-navigation-by-user-activation"><span data-mce-type="bookmark"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width: 0px; overflow: hidden; line-height: 0;" class="mce_SELRES_start">﻿</span></iframe></p>
<figure id="attachment_1858"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58" style="width: 639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58"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2-1-2.png" alt="鈕先銘應日本人要求提筆寫中文書法" width="639" height="829"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58"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1937年南京淪陷時，鈕先銘將軍逃到南京永清寺，喬裝和尚躲避日軍追捕。之後他遷到雞鳴寺，在雞鳴寺時，他經常應日本人要求提筆寫中文書法。（廖文瑋翻拍自《還俗記》）</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br />
圖／廖文瑋提供</p>
<p>前面我曾敍述過永清寺的柴房裡，坐着一位瞎子的老僧，他的法號叫做守印法師。他與二空在出家後是師徒，出家前則是父子。守印法師原是湘軍出身，在庚子年間，<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5%AB%E5%9C%8B%E8%81%AF%E8%BB%8D"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八國聯軍</a>攻入北京（爾後的北平）時，他正是守軍中的<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AE%A1%E5%B8%A6"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管帶</a>（營長），與我守南京時的官職完全相同。在北京城破後，他也有過一段艱危的經歷，所以當我請求二空賣給我僧衣的時候，二空打量了我一下，還盤問了一些小問題以後，便去請示他的師父守印法師。</p>
<p>二空的請示，引起了守印師的回憶。據守印師爾後對我說：由於二十年間的盲目，雖然失去了視覺，却養成他極其靈敏的聽覺。經旬的槍砲聲和一夜間的退守，他縱然未能親見，但聞之甚詳。正當他悲憤着國家的垂危，又間溯着往事的悲傷時候，聽到了我在柴房門口和二空的一段對話，所以他沒有等二空詳述我的來意，他就馬上對二空說：「收容他，拿我的僧衣，給他換個徹底。」</p>
<p>守印老和尚對我的要求，承諾如此之快，決心如此之堅，完全是基於他對庚子年的回憶，所以他當時並沒商之於另一位老僧：他的師兄守志法師，當然他更不會徵詢柴房其他兩位居士的意見。假若他當時稍微猶疑一點，再問問大家，那麼他們決不會收容我這樣一個當兵的人。假若他們眞是普渡眾生的話，也不一定輪得到我，因爲在我之前已有過許多的士兵曾經提出過各種要求。</p>
<p>守印師和二空是來自城内的<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B8%A1%E9%B8%A3%E5%AF%BA"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雞鳴寺</a>。在雞鳴寺與北極閣之間，戰時構築了一座通信系統用的防空掩蔽部；事關軍事機密，一經開戰，早就封閉了雞鳴寺，以杜絕遊人的來往。所以二空師徒二人，遠在兩三個月之前，便寄錫在南京市<a href="https://baike.baidu.hk/item/%E4%B8%8A%E5%85%83%E9%96%80/1848800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上元門</a>的永清寺裏。以身份來說，他們是來掛單的和尙，永清寺一切的主持，是屬於守志法師的權限。</p>
<figure id="attachment_1859"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59" style="width: 454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59"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2-2-1.png" alt="圖二 上元門在南京市西北郊，明朝洪武年間所造，民國時期地上結構已經衰頹，如今僅剩遺址。 （來自維基百科）" width="454" height="652"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59"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上元門在南京市西北郊，明朝洪武年間所造，民國時期地上結構已經衰頹，如今僅剩遺址。 （來源：<a href="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8%8A%E5%85%83%E9%97%A8/1848800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百度百科</a>）</figcaption></figure>
<figure id="attachment_1860"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60" style="width: 474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60"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Screenshot-2023-09-29-at-7.18.07-PM.png" alt="南京的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廖文瑋攝）" width="474" height="639"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60" class="wp-caption-text">圖三　南京的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廖文瑋攝）</figcaption></figure>
<p>鰥居的老農是守志師的鄰居，另一位老先生是永清寺的施主，那兩位優婆塞（梵語，男信徒）的寄居，都是先獲准於守志住持。根據廟宇的清規來講，守印師與二空和尙根本沒有收容我的權利；好在守印與守志兩位大師，在家是同鄉，出家是佛門師兄弟，所以守印師的果決，並沒有遭受到守志大師的激烈反對。可是他從心裡是不太贊成的。</p>
<h3>出家前曾從軍的瞎子和尚幫大忙</h3>
<p>可是普渡眾生是佛門的信念，所以守志師還是抱着對我同情的心境。萬想不到後兩天，我便皈依爲他的弟子，而且爾後我脫離虎穴，也是他護送我去到滬濱。</p>
<p>二空對我非常親切。當我爲了顧慮空襲，在江邊的竹林裏睡了一覺回到柴房以後，他雖然有點埋怨我不該離開廟子，但是他接着問我：「你餓不餓？這裏還有冷飯。」</p>
<p>自從昨晚六時以後，約二十個鐘頭之間，可以說是滴水未入；要是也算是喝過水的話，那麼就是昨夜掉在江裏，曾經喝過幾口江水。可是我並不感覺得飢渴，在竹林中一覺之後，體力也許恢復了一點，但精神仍然是不能鎮定。二空既然問到我，於是我就反問他：「你們吃過了中飯麼？」</p>
<p>「那裏！你看怎樣的法？」他說着，同時用手指指柴房外的散兵，接著又說：「我們的飯是昨晚煮的，當時還不知道會打敗仗，所以根本沒有準備。」「我也不餓。」我倒不是客氣，眞是一點食慾都沒有。</p>
<p>在三點到五點這兩個鐘頭之中，柴房外面也許還是有許多士兵嚷嚷着，可是柴房内的我們六個人，幾乎是窒息到鴉雀無聲。大家沒有交換過一句語言，但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心理，等待敵軍來臨，如何來渡這一關？</p>
<p>柴房外的士兵們也漸漸降入低潮，渡江既不可能，午飯也已經吃過，率性倒在地下睡覺。</p>
<p>我端了一把小木櫈子坐在柴房的門口，可以觀察着；當然是外弛内張，一直是豎着耳朶在聽動靜。</p>
<p>天氣突然開朗，太陽光線從雲縫中射將出來。「敵人來了，是從上元門方向來的。」瞎子和尚守印師突然叫着，眼瞎卻耳聰；等我們都聽到皮鞋的聲音，至少是在守印師發覺的十秒鐘以後。</p>
<h3>鬼子兵來廟裡亂槍掃射</h3>
<p>果然一隊的皮鞋聲逐漸接近，但並沒有跑步的模樣。接着就是一陣亂槍聲，子彈掠空的吼哮着，我馬上撲向稻草堆裏，和那五位僧俗一同趴在地下。</p>
<p>等到皮鞋聲到了廟前的廣場時，槍聲忽然中斷，繼之而起的是洋人腔的中國語：「來來！」這聲音斷斷續續的叫着。</p>
<p>「碰」的一聲，很重的皮鞋踢在柴房的門板上，其實柴房的門根本沒有關；一個戴著鋼盔的鬼子兵，用已上了刺刀的槍在房門口向上劃了幾劃，也叫着：「來來！」同時還用日語吼着「來」。</p>
<p>我馬上對我們這個小集團的人說：「我們都得出去。」我沒有時間向他們說明理由，這柴房裏太黑，又值夕陽西下，鬼子兵從亮裏向黑地看，當然看不清楚，可能一發狠，拋一個手榴彈，或者是一排亂槍，那就糟了；所以我要大家都出去。</p>
<p>我站起來，順手先將木板窗撑開，使鬼子兵對柴房裏能一目瞭然，然後我扶着瞎子和尙陸續的走出柴房。</p>
<p>來的僅不過十來個鬼子兵，這不過是一般人馬，雖然武裝齊全，但沒有戴階級，僅在胸襟前綴了一塊紫紅的絨布，以代替部隊的符號。從服裝上來看，十人之內沒有一個是軍官，僅有一年齡稍大的班長。他指揮的叫着：「敎他們排列成隊。」</p>
<p>這是用日語指揮着他的兵，我當然聽得懂，我馬上對我們的人說：「我們站到這邊來。」</p>
<p>因爲廟子的內外，至少還有數十名我們的老總，鬼子兵正指揮着他們在排隊，聽不懂話，在用槍托推動着。我指使我們的小集團站在另一邊，我是想表示我們這幾個人不是散兵。</p>
<p>散兵集合好了，鬼子在每一個人身上摸摸，大概是搜索有沒有帶着武器。當然這些士兵早已將槍丢了去。</p>
<p>檢查倒也並不十分的太嚴格，馬馬虎虎摸了一摸，就將隊伍整理好。鬼子的班長馬上轉過來看我們，我扶着的是瞎子守印師，鬼子望望他，又回頭看看廟裏倒在地下的菩薩，他用日語叫了一聲：「這都是和尙呀！」</p>
<p>聽到了這一句日本話，我的心才定了下來，因爲鬼子們已經明瞭了我們這一羣的身份，在沒有處理那一大堆散兵之前，至少不會對我們這幾個人先來一頓亂殺。</p>
<p>前後雖不過十幾分鐘，可是緊張的情緒，使得每個人都近乎昏厥。我也並不例外，但我必需故作鎮靜，我還得照顧着我們這個小集團，大家也不期而然的聽從我。我意識到只要有一步之差就會出亂子，我必須把握時機來渡過這第一道難關。</p>
<p>守印師是我扶出柴房的，我當時並沒有特別的用意，却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鬼子班長第一個就檢查瞎子和尙，連他的眼皮都被摸了一摸。七十老翁，貨眞價實的瞎子，鬼子班長的警覺性已經走了下坡，對我這扶着瞎子的小和尚，連看也沒看，摸也沒有摸。第三位是守志師，也是七十老人；第四位是二空，矮小文弱得不堪一擊；第五是那位老農，當然也不在話下；第六是施先生，那兩撤仁丹鬍子就先惹起了注意，可雖是高頭大馬，但已有古稀的年齡，一套袍子馬褂，繫褲腿而為白襪粉底鞋，橫看豎看也看不出是軍人來，所以倒也輕易的過了關。</p>
<h3>穿大衣的中國警察被揪出，遭日本兵槍殺</h3>
<p>我們本來只有六個人，三僧兩俗、加上我一個假和尚。可是不知在什麼時候，突然末尾增加了兩名，一個胖胖的穿着黑大衣，一位瘦瘦的穿着長袍子。他們大概看見了有非士兵的行列，所以也就站到我們這一邊來。</p>
<p>鬼子班長先拉開那胖胖的黑大衣，裏面是一套警察服裝，這與日本的警服是大同小異的，鬼子馬上叫：「是一個警察！」</p>
<p>照理那一隊散兵都還沒受到虐殺，一個警察也沒有什麼大了不起，至少總不是直接參戰的士兵；可是那位警察實在太沉不住氣，太慌張了，便大叫起來：「我不是的！我不是的！」</p>
<p>言語隔閡，心理變態，敵我之分，勝敗之別；鬼子班長舉起了三八式的步槍，倒過頭來用槍托甩向那警察的腦門子，當然馬上就頭破血流。被打擊的人後退了兩步，鬼子反過來，一扳機，「碰」的一槍，那位警察便應聲倒地，再沒有一點動靜。這是我在淪敵後親眼看見的第一個被虐殺的人，俘虜的下場，誰敎我們打敗仗！</p>
<p>最後輪到那穿袍子的細高中年人，照我看來是當地的老百姓。只因爲穿了一雙黑膠鞋，那與當年國軍的軍用鞋相類似，便被推到那散兵的行列裏去。其後果如何，我雖不知道，但可想而知已被列爲戰俘。</p>
<p>鬼子班長檢查人員完畢以後，便拉着二空走進柴房，由於事前我已將木板窗撑起，鬼子對於內部的情形，自可以一目瞭然。二空被拉進去的時候，自然是嚇得面無人色，我們也擔心着吉凶未卜。還好不到一兩分鐘，鬼子就又走了出來，對一個日本兵說：「裏面有木柴，我們抬一點去燒飯。」</p>
<p>日本兵馬上指使了幾個俘虜兵，抬出了一大堆，可是沒有繩索，也沒有扁担，無法拿木柴歸攏在一起。他們將遺散在地上的中國軍服，用刺刀撕割成布條，然後又找了幾根較長的木柴來做槓子，這才勉强的結成了五堆。鬼子支使着八個中國兵抬了四堆。還剩了一堆，鬼子班長就指着我說：「你們兩個和尚來抬。」怕我不懂，又用手比劃着。</p>
<p>我當然是懂的，鬼子指定要兩個和尚抬，那只有我和二空了，守志師實在太老，守印師又是一個瞎子。我當然賴不脫，可是我沒有要二空做；因爲二空儘管是瘦弱，到底還是太年輕，這不足以做我的掩護，所以我挑選了那位老農，他是年老而又有力的。一老一少，比較對我的形勢有利。</p>
<p>有的是士兵，爲什麼一定要我們中的和尚來抬一担柴呢？我當然百思不解。然而我又怎有資格詢問呢？我雖然未被列入兵士俘虜，但仍是淪陷區裏的被征服了的人。</p>
<h3>立志不做漢奸、不說日語偷生</h3>
<p>我立志不說日語，是我在脫去軍服，換上僧衣時所決定的。我自己意識得很清楚，只要我不死於亂槍之下，日語是我最好的護身符。那很簡單，一個會說敵軍語言的俘虜，爲敵軍所重視，何况我還是敵方軍事學校出身。</p>
<p>會說日本話的俘虜，輕則可以做通譯，中則可以搾取情報，更重的則可以利用爲傀儡或漢奸。前兩者我都不怕，通譯無傷大雅，既已陷敵，能有溝通言語的人，也許還可以免除許多淪陷區中不期而遇的麻煩。情報，我當時的職級很低，知之不多，逼也逼不出來；最怕的倒是怕要我當漢奸。</p>
<p>從清末以來，一直到了<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4%B9%9D%E4%B8%80%E5%85%AB%E4%BA%8B%E8%AE%8A"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九一八事變</a>前後，進過日本士官的中國學生，總數雖不到一千名，却集結了中國內戰人物之大成。其中固不乏革命元勳，但却也有許多搗蛋份子，所以在內戰中，常常有同學打同學。日本軍方早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對於踩進了士官學校門的中國學生，就無所不用其極的來拉攏；無非是小則以增加中國的混亂，大則極力培養漢奸。</p>
<p>以我自己身經其事來說吧！在士官畢業的成績，名列在三分之二以下，頭尾三年的在學期間，就告過將近一年的病假，這當然不能算是一個優等生。若以才華而論，我那裏值得日本軍人所重視？反不如說是落得他們所看不起。可是當時在陸軍省（卽陸軍部）和參謀本部的少壯軍人，有許多人都和我做過密切的朋友。例如說爾後侵華的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在隴海鐵路打擊我們最烈的原田熊吉，以及抗戰末期的華北軍司令官根本博，當時都是日軍少壯派的中堅份子。</p>
<p>以年齡上來比較，我當時才十八、九歲，比上述那些日本軍人都小上一倍。以階級來說吧！我是一名士官候補生，戴的是日本中士的階級，比他們中大佐（校官）小了個十級八級。那些日本軍官爲什麼要那樣的敷衍和拉攏我呢？當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p>
<p>像上述的日本軍人的做法，倒不光是對我，每一個中國的士官畢業生，或許都有這種經驗。可是他們對調皮搗蛋的學生却特別的欣賞，規規矩矩用功讀書的人，反而不太重視，例如說，曾經當過台灣省政府委員的朱文伯學長，就是高我一期的軍刀生（畢業名列第二，獲軍刀獎）。可是我相信他沒有我認識的日本爛仔來得多，因爲日本軍方當時認定了我是一塊做漢奸的好材料。</p>
<p>然而我却要使日本軍人看走了眼，我在南京淪陷後一共做過八個月的假和尚，幾乎每天都得和日本官兵周旋，可是他們將刀架在我脖子上過，我也沒有說過一句日本話，其原因就是不甘心當漢奸。我很知道，我只要向一個日本的官兵，用一句日本話說：「我是你們士官的畢業生，我和你們的土肥原賢二都是朋友。」我相信聽見我說這句話的日本軍人，一定是驚駭得來屁滾尿流的將我恭送到他們的高級司令部去。</p>
<p>我不用押解而用恭送兩個字，並不是我吹牛，因爲日本在戰時從十七個常備師一下擴充到近百個師團，一般下級軍官，都是幹部候補生（等於我們預備軍官），對士官出身的人，看得比老子還要尊重，何况我還是侵華的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的朋友！</p>
<p>其後果是如何呢？一定是在利誘威脅下去做漢奸，除非我不要性命。唯一的方法，就是我不暴露身份，所以我在淪陷區的八個月之中，我始終沒有說過一句日本話。</p>
<p>脫險歸隊後，許多愛護我的親友都譽我爲忠貞之士，我覺得那並不是給我最高的榮譽。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這是做人的起碼條件，並不是一個最高的標準。戰爭是一種綜合藝術，要有極高的智慧，才能進入到那個領域。這八個月中我能够和日本軍人耍，耍得他們始終沒有認出我來，這才是我最得意的事。</p>
<p>1964年9月31日，當年赴芷江洽降的<a href="https://city.udn.com/64086/4124936"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今井武夫</a>少將，曾發刊了一本回憶錄。其中對我在南京爲僧的事蹟也寫了一大段，不過還是偏重在我婚變的故事，至於我如何才避免了日軍的耳目，僅僅的只附帶了一筆：「占領之後的混亂告一段落，日本軍的官兵常遊雞鳴寺，與鈕氏相邂逅，但終未感覺異狀而避免發現。」（原書268頁）</p>
<p>日本軍知道我在南京的那一段事，並不是在戰爭結束後才揭曉的。在民國31、2年間，紐約時報曾經爲我來了一大段專欄特寫；這個記載馬上被日軍編入了人事資料。所以今井在他的回憶錄裏又寫着：「我們對於鈕少將的極其傳奇性之經歷，已於英文報紙上讀到。戰爭之殘酷，其對於人生影響之鉅，自不得不使我們加以反省。」</p>
<p>從上述一節看來，日軍對於我在南京的那一段，是曾經加以重視的。假如我一念之差，爲了說一句日本話而暴露了我的身份，其後果眞是不堪設想，恐怕我早已無顏來寫這一點回憶以告慰讀者諸公了！</p>
<p>可惜凡是一談到我這段故事的人，馬上都連想到所發生的婚變，對於我爲什麽沒有被日軍發現的眞相，很少有人提及，於是我眞正的中心思想，也被愛我者所忽略。只有兩位長者深切的了解我，那便是楊宣誠和鄭介民兩位先生。民國31、2年間，我担任對日情報科長，涉嫌於機密文件的洩漏，幾乎將我扣押起來，廳長楊樸公也受到上級的指責，但是樸公却爲我辯護說：「鈕先銘若肯當漢奸的話，現在應當是<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B1%AA%E7%B2%BE%E5%8D%AB%E5%9B%BD%E6%B0%91%E6%94%BF%E5%BA%9C"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汪精衛偽府</a>的第二廳廳長，絕不會還來當我楊宣城的情報科長。」</p>
<p>這句話的份量是相當重的，我之所以爾後受知於何敬公上將，而得備員於中國陸軍總部，也是爲了這一句話。那件事不久當然是終告雨過天青，眞金不怕火，無疑是與我無關。（十之二）</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57">📖日軍廟裡持槍亂射</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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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item>
		<title>📖南京淪陷首日就滿地死屍</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62</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Sun, 08 Oct 2023 12:49:55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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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62">📖南京淪陷首日就滿地死屍</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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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p><iframe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border-radius: 10px;" src="https://embed.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E4%BD%A0%E7%9A%84%E6%95%85%E4%BA%8B%E6%88%91%E7%9A%84%E6%95%85%E4%BA%8B-ep08-%E6%9D%8E%E8%8E%89%E7%8F%A9%E8%AB%87-%E9%82%84%E4%BF%97%E8%A8%98-%E4%B8%8A-%E5%81%87%E5%92%8C%E5%B0%9A%E7%9C%9F%E8%BB%8D%E5%AE%98-%E9%88%95%E5%85%88%E9%8A%98%E5%B0%87%E8%BB%8D%E5%9C%A8%E5%8D%97%E4%BA%AC%E5%A4%A7%E5%B1%A0%E6%AE%BA%E7%9A%84%E7%9C%9F%E5%AF%A6%E9%81%AD%E9%81%87/id1693278543?i=1000627731499" height="175" frameborder="0"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pups allow-same-origin allow-scripts allow-storage-access-by-user-activation allow-top-navigation-by-user-activation"><span data-mce-type="bookmark"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width: 0px; overflow: hidden; line-height: 0;" class="mce_SELRES_start">﻿</span></iframe></p>
<figure id="attachment_1863"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63" style="width: 847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63"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1-1.png" alt="世界紅十字會南京分會掩埋隊統計表（廖文瑋攝）" width="847" height="556"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1-1.png 847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1-1-768x504.png 768w" sizes="(max-width: 847px) 100vw, 847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63"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南京大屠殺至少造三十萬人死亡，圖為位於大陸「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陳列當年「世界紅十字會南京分會」掩埋隊統計表。</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92%AE%E5%85%88%E9%93%AD"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鈕先銘</a>撰寫，李莉珩編輯<br />
圖／廖文瑋翻拍自南京市之「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p>
<p>我既然不肯說一句日本話，當然就無法問鬼子為什麼要我們和尚擔柴去？而且是擔到哪裡去？鬼子班長既指定了我，只好再拖那位老農，一同硬着頭皮去了。</p>
<p>鬼子兵先將那些散兵的隊伍押在先頭，五担柴火跟在後面，浩浩蕩蕩的向西走上公路。「他們要我們担到那裏去？」老農輕輕的問我。「不知道！大概是到上元門。」我也輕輕的回答，因爲方向是向那邊走。</p>
<p>「他們要柴火幹什麼？」老農還在繼續的問。我還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如何的回答，正在想：眞的他們要柴火幹什麽？是不是要火燒活人。「啪」的一聲，一根木棍子打在我們担的柴上。同時聽到一句怒吼：「Damade」</p>
<p>不知在什麼時候，鬼子班長手裏橫了一根樹枝，來當馬鞭揮着。Damade 在中文寫是「默」字，意思是不准說話。幸好樹枝是打在柴綑上，並沒有打我和老農。</p>
<h3>鬼子沿江開槍掃蕩，路面滿是屍體</h3>
<p>僅僅才三、二百公尺的路程，沿途却躺了許多死屍，這當然是先前鬼子兵前來永清寺時沿途射殺的。先前由於過份驚恐，鬼子兵從何方而來，我根本沒有意識到。現在才知道敵軍是先進了城，然後再從上元門出來，作沿江的掃蕩，根本沒有從燕子磯作沿江十二洞的包圍。所以我和廣東部隊想作礙路的突破，只聽到<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87%95%E5%AD%90%E7%9F%B6"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燕子磯</a>方面的輕機槍聲，而沒有遭受到追擊。我已無法再作重新推測，假設我所率領的廣東部隊不自行散去，是否能够辦到突圍？事已過去，正確抑或是錯誤，已無從倒轉時光來挽回！</p>
<p>可是有一點我得承認，那位自居我副手的廣東軍官，有深度的作戰經驗。當我一個人坐在沿江十二洞公路邊的土溝時，他還回轉頭來拉我，告訴我︰一個人逗留在那裏是極其危險的。</p>
<p>這一點眞不錯，敵軍的掃蕩，一看見可疑的個人必先開槍；而看見一堆可疑的人，反而想包圍起來活拿。前來永清寺的鬼子兵就完全採取這個方式，凡是在樹林間或公路旁的散兵都被射殺，而反而將在永清寺的一大堆人加以保留。我若一個人留在公路旁的土溝邊，當然也不會逃此命運。</p>
<p>當我一走進上元門，我居高臨下的看過去，成千成萬的中國散兵，分成一堆的坐在地下。人數多得驚人，超出了我上午所見到的十倍或百倍。而鬼子兵呢！至多不過是一連或兩連，總不應當在一營以上。</p>
<p>四面都架着輕重機槍，將超過百倍的散兵包圍着。失去了武力，而且哀莫大於心死，一旦甘心做俘虜，人再多也就沒用了。</p>
<p>鬼子兵集結了許多的中國炊事兵在燒飯，整齊的集結了許多的行軍鍋灶在一起，一看就可以明白，這是給俘虜兵吃的。</p>
<p>從永清寺帶來的一羣散兵，到這裏眞是小巫見大巫，到底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一眨眼就沒有看見了，無疑的，在大堆中又增加了一小堆而已。</p>
<p>五擔柴木則被指定送到炊事兵羣去，這倒使我又來一次心驚肉跳。上午我所臨時率領的廣東部隊，就有幾組炊事兵，假設其中有人認出我而叫出一聲，豈不是會令我前功盡棄！我只好在不知不覺間拉低了一下帽子，低着頭解開柴組。</p>
<p>但是我的顧慮是多餘的。每一個被俘的中國兵都是自顧不暇的端坐在人堆裏，一動就遭受到鬼子兵的怒吼，可能槍托就會居高臨下的落在背脊上。一片鴉雀無聲，出聲的只有鬼子兵們，無意義的吼着，或者是用日語叫着，至少他們還沒有找到通譯。這便是被俘後的 羣像。</p>
<p>柴火被交代了之後，四担擔柴的中國兵，當然歸納於俘虜羣。我還有一位老農又如何的辦呢？又緊張起來了，似乎沒有人再來管我們，但又不敢走，眞是進退維谷，哭笑不得！</p>
<p>那知先前的鬼子班長却走了過來，手裏拿了幾筒米——這是像一根粗而長的香腸式的布筒，灰色的，一看便知是中國軍的補給品。他一面遞給我，一面嘴裏叫着：「心焦！心焦！」的發音。</p>
<p>慷他人之慨，將中國軍米送給我們，似乎是沒有問題。只是那一句日本話，我却不懂。以我的日文程度雖不算高，何至於連簡單的單字都聽不懂？眞使我納悶！他看見我還不走，也許他認爲我還不够滿足，又掏出了一包香煙遞給我。這是一包「譽」牌的二十支裝軍用煙，只值日幣七分錢，是日本最廉價的菸，我在日本的部隊中抽過。這是只准日本士兵買的，連士官學校都沒有得賣。因爲日本士官學校是禁煙的，雖然對中國學生並不嚴格，可是並不預備軍用菸供給我們。事隔八、九年，今日以準俘虜的身份，而接到一包日本軍煙，眞使我感慨。</p>
<p>當他將香煙遞給我以後，馬上揮着手。這是快走的意思，我聽懂了，馬上搓着頸上戴的佛珠子，合掌恭敬的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便和那位老農逃出了上元門。在城門口守衛的鬼子也沒有阻攔我們，我向他點了一個頭，揚了一揚手上的那包軍煙，它當作了我的通行證。</p>
<p>老農走出上元門，才鬆了一口氣，他說：「我以爲他們要拉夫呢？」</p>
<p>老農和我所緊張的觀點不同，我所顧慮的是怕被發現身份，怕被叫去虐待俘虜；而老農呢却怕的是被拉夫。拉夫這個名詞，好像在台灣的字典中，業已被刪除了，可是在大陸的舊式部隊中，拉夫簡直是部隊的特權權利。那是因爲許多雜牌部隊，根本不講求供應和補給，所以一到部隊開發，便施行拉夫，以權充人力的補充。老農還是抱着這種舊式的觀念，所以顧慮的只是拉夫。</p>
<p>「我也沒有想到，要我們担柴來，是爲了給我們幾筒米。」我文不對題的答覆老農。「他們爲什麼要給我們米？」他又懷疑的問着。「我也弄不清楚！」</p>
<p>照敵軍那種殘暴行爲來講，不可能有慈悲爲懷的心腸。從嚴格的來說：那怕是一筒軍米，既屬於「戰利品」，也絕不是一位班長可以加以隨便處理；可是這是屬於一種戰場心理的變態，他要虐待我們一次，要我們担柴，然後又施以小惠，以表現他的威武和權力，那怕他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班長。</p>
<p>我們在歸途中已經是夜幕低垂，所幸南面是小丘陵高地，碎石子的黃土公路，在白雲的反射下還勉强的看得清楚。我們就急促想奔回永清寺，幸好已天黑，上元門外，並沒有敵軍巡邏部隊，否則那是極其危險的場合。</p>
<p>「啊呀！」我驚叫着。原來是一個死屍，擋在公路上，幾乎絆我一跤。這不可能是我們進城的這一段短時間所被虐殺的，在我們來的時候，爲什麼沒有發現而被阻絆着呢？我想是由於担柴時過份的緊張，早已是昏淘淘的麻木了一切的反應，同時沿途的屍體也實在太多，我也就見如不見了。</p>
<p>說也奇怪，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有一種錯覺；覺得我早已死了，當然是死在江中或者是永清寺這一段時間中。現在還在行動的，只是我的靈魂。這種錯覺，一直持續十年、八年之久，好像是等到勝利後才逐漸模糊的。我常常於夜間在床上的時候，自己捏捏自己的手臂，但也自己知道痛。</p>
<h3>老和尚：你們活著回來了</h3>
<p>快速的跑回到永清寺的柴房，門口的那具警察的屍體，又幾乎絆了我一跤。守志師是永清寺的住持，在灶房裡爲大家燒飯，二空却在佛殿裏打掃散兵的遺物。一見我們終於回來了，他帶一點高興的心緒說：「你們還是活着回來了！」</p>
<p>「要是去送死的話，本應當輪到我和你，而我却代你找了一個替死鬼。」我指指先走進柴房去的老農。鬼子班長當時本是指定我和二空担柴的，我却變更了老農，在那種情况下，我們這個小集團幾乎都是完全聽從我的安排，也許是他們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我怎樣的撥，他們就怎樣的動。但老農却始終沒有埋怨我，給他担任了那樣一份可能是一去便不復返的事情。</p>
<p>「我知道，你想幫我的忙，好歹這回你們去的也沒死，可是以後又怎樣？天曉得！」「這種事兒，只能說闖一關算一關了。」「你看那個警察。」他的手指向着躺在廟門的死屍。「你沒有看見，沿途有的是。」「我怎麼沒有看見！就在我們這六畝地的廟園四周，就有46具。」「46具！」我叫着。</p>
<p>永清寺周圍都是石榴園，在這六畝多地的石榴園中，就有四十六具被虐殺的屍體，那是多麼一件觸目驚心的事！</p>
<p>守志師爲我們做了一頓飯，當然談不上有菜，可是這是我24小時後第一次得到的補給。略事安定，也才知道有點餓。在吃飯的當中，我將担柴去的情形告訴了大家。從我拿回來的米和香菸來看，對我們這一羣人，不應當再有什麽惡意。大家的判斷，難關已經過去了，或許不會再有對我們過不去的行爲。</p>
<p>「還不敢說，」我對大家表示意見：「我相信今晚還會有巡邏部隊來的，所以第一我們不能關門，第二我們點着油燈，免得鬼子看不清楚亂開槍。」</p>
<p>大家都覺得我最有辦法，當然不會有人反對我的發言。當我拿出鬼子班長送我譽牌軍煙時，只有守志師是抽煙的，所以我只取了一支外，整包的都遞給了他。我說：「師傅！你留着抽罷！」守志師沒有推裏的接了過去。他問我：「你叫什麽名字？」</p>
<h3>我的法號叫二覺</h3>
<p>「師傅！你還問這個幹什麼？」我實在不想告訴他我的眞名姓。「那我們總得替你取個法號，才能叫你。」「我看替他取個名字就叫二覺。」瞎子的守印開了口。「二覺，那兩個字？」我問着。</p>
<p>「既覺其生，更覺其死。他叫二空，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我們下一輩的排行是二字。」「那太好了，我就叫二覺，阿彌陀佛。」「你就做守志師的徒弟，我已有了二空。」守印師扁着嘴說，因爲他滿嘴沒有牙齒。</p>
<p>「那你快向師叔嗑頭。」二空在旁邊慫恿。「師傅！請你收我做徒弟。」我當然見機行事，那有不照辦的道理？守志師用手牽了我一把說：「不用行大禮，以後再爲你開香堂。」「人家也不眞當和尚，你還要人家受戒？」八字鬍鬚的老施主笑着說。「不！施主，你看今天這類浩劫，我們還不看穿？要到什麼時候！」我對着施先生合掌行了一個禮。</p>
<p>「二覺有善根，他眞是佛門弟子。」守志師傅對我的印象完全變了。「我們不都吃過糧的麼？現在已皈依了。」守印師和守志師雖是和尚，但也都是吃糧當兵出身的，所以對我肯做和尚，異口同聲表示贊成。</p>
<p>「師父眼睛也看不見，你看看二覺像不像一個做和尚的人？」二空和他的師父頂着嘴。「我當年帶你一同做和尚的時候，未必也像個做和尚的人？」守印師反頂了回去。</p>
<p>我當時還不知道各人的背景，在這兵荒馬亂的當中，我只要能適應環境，能安渡難關也就够了。儘管心理上也有些好奇：什麼都是些吃糧的人，什麼帶着二空一同做和尚？但是我却不敢深問，生怕問出紕漏來。然而我却非常的担心，我這一個假和尚，頭上又沒有香洞，豈不是給人辮子來抓？</p>
<p>好容易闖過了第一關，但是還是難關重重！素無一面之緣，又無金錢的利誘，全憑着佛法無邊的因緣，就可以生死與共，豈不是過份的迷信，所以我只有扛着國家的招牌來打動他們。「兩位師傅！」我叫着：「你們剛才說過，過去也是吃糧的，請看！今天這一場簡直是阿鼻地獄。國家到了這個程度，我們當兵的還能幹什麼？只有放下屠刀，雖然不能立地成佛，也就可以懺悔了。」兩位老師傅都同聲歎了一口氣。</p>
<p>「你多大年紀？」施先生無動於衷的問道。「二十六，民國元年的」「什麼階級？」「上尉連長。」我還是瞞了一級，其實我還兼代那楊厚綵的團附，實際上已是中校了，何况在留法之前，我早已做過砲工兩校的中校教官。</p>
<p>「你很有種，剛才那一場，不是你，我們都應付不下來的。我們得靠你，你安心跟着我們，以後我負責送你過江去。」施先生的話，很帶一點江湖氣。我才安了一點心，但是我還是露了一手說「那是因爲我懂得一點日本話，鬼子說的，我大概都懂，所以比較容易處理些。」</p>
<p>「你會說日本話？」大家都異口同聲的驚訝着。「不！在軍校學外國語文的時候，也學一點而已。」我又有點後悔露了這一手，但却發生了很大的作用。我懂得日本話，至少我比他們高了一層，他們得依靠我。</p>
<p>我們那天晚上一同的躺在稻草裏，我還是精神亢奮得睡不着，但覺得全身都骨頭痛。</p>
<figure id="attachment_1871"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871" style="width: 781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871"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2.png" alt="南京城遭日軍大轟炸後的斷垣殘壁" width="781" height="495"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2.png 781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3-2-768x487.png 768w" sizes="(max-width: 781px) 100vw, 781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871"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南京城遭日軍大轟炸後的斷垣殘壁。（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Japanese_bombed_Nanjing_om_28_September_1937.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h3>我總算苟安渡過淪陷的首夜</h3>
<p>一夕數驚，儘管那樣疲累，可是巡邏車在公路上駛過時，小探照燈光線的透入，都使我不能安睡。我望着那小木桌上一燈如豆，和那些縱橫在稻草上的同伴們，我一面恐懼着當夜可能發生的遽變，一面担心未來的後果，恐懼和孤獨同時侵襲着我，而夜深的寒氣，一床與二空相共的薄被，更使我混身發抖。</p>
<p>所幸敵軍的巡邏車，並沒有作沿江的掃射，整夜也沒有再侵入廟門，總算苟安的渡過了淪陷後的第一夜。</p>
<p>守印、守志兩位老和尚隨時都在咳嗽；施先生在夢寐中常發出歎息；二空不斷扭動着身體。一層稻草，舖在黃土地上，蓋的僅是一床相共的薄被，雖然大家都不敢寬衣解帶，一齊都是和衣而臥，可是廟門既沒有關，柴房亦未閉，嚴冬的江風，破曉的寒色，誰又能入睡呢？</p>
<p>比較睡得好的，恐怕要算那位老農。斷續的鼾聲，隨時都在侵襲我們的思潮。</p>
<p>天還沒有粉亮，守印師叔——我已算是守志的徒弟，所以應當稱呼守印爲師叔，突然的叫我：「二覺！你能不能幫幫忙，讓我解一次小手？」</p>
<p>我當然義不容辭，因爲他是一個瞎子；我就一翻身的站了起來。但如何才能幫助這位瞎子師叔解小手呢？我正想發問，守印師叔已經先有所感應的說：「在那墻邊有一個馬桶，你提過來扶我坐上去。」</p>
<p>我照他所吩咐的提了過來，木製的桶，這是江南一帶的便器，紅漆早已剥落了皮，桶蓋也已裂了縫，我一開開，裏面早已積存了半桶糞便，一股臭氣，撲鼻而入。</p>
<p>我扶着守印師叔，幫助他坐上，我站在他的面前，扶着他的身體。「你眞好，我們全得靠你，二空雖是我親生的兒子，可是一個不孝的東西。」守印師一面嘩嘩的小便，一面向我嘮叨着。我沒有敢回話，我當時還弄不清楚他們既是師生而又兼父子的關係。</p>
<p>「師父！你又在說我的壞話。」二空根本沒有睡着，不過是懶得爲他的師父提便桶而已。「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解手非要人幫忙不可，幸虧有二覺來了。」守印師扁了一扁嘴，又歎息了一聲。</p>
<p>「那你昨晚爲什麼不收他作你自己的徒弟？」二空翻了一個身，拉了一拉那床薄被，現在他一個人可以享用。那本是他個人的，而昨晚却分了一半給我。</p>
<p>「啊呀！師兄！」我不得不開口了。「這是什麼時候？你們還有心情來鬥嘴！」「是他一天到晚找我的麻煩！」「我雖然昨天還是外人，現在總算是師兄弟了。有事弟子服其勞，一切讓我做好了。」</p>
<p>「你讀過古書？當兵的。」守印師率性解起大便來了。「師叔！請你不要再叫我當兵的好不好？我現在是小和尚，你不也吃過糧的麼？現在是老和尚，都一樣的。」「……」守印師抿着嘴微笑了，接着又歎息了一聲，我知道我掀起了他的回憶。</p>
<p>「天快亮了，大家都起來，等一下鬼子又會來。」守志師傅坐了起來，摸摸他的山羊鬍子。</p>
<p>我伺侯守印師回到稻草堆裏之後，他盤脚坐着——但駝着背，不是坐禪的姿式。「師兄！便所在那裏？我也得去放一放。」我問着二空。「就在這墻的外邊。」他向着東壇一指。</p>
<p>當我拉了一拉僧衣的斜領正要起步的時候，他却制止了我。「且慢，二覺！順便帶着那馬桶去倒一倒。」</p>
<p>這是他第一次指揮着我，我當然是極其樂意的有事弟子服其勞；不過多少有點反感，只覺得二空實在太懶，總算找到了像我這樣一個替身。</p>
<p>提着馬桶，彎過了東地找到了茅坑。可是又是一具觸目驚心的屍體，橫在茅坑的前面，只距離三、五尺遠，正擋着路。那具被刺刀所刺殺的，一灘紫色的血潰，染在灰色軍服的胸脯上，齜咧着牙，半斜着眼，眞是死不瞑目；形態比那廟前的警察更難看。</p>
<p>我躊躇不前，而又進退維谷。但一橫心，自己對自己說：有什麼可怕，我若橫在這裏不也是和他一樣的。</p>
<p>當我正提着馬桶，想從他頭部跨過去的時候，我停住了，覺得這樣對死者太不恭敬，結果還是從他的脚邊繞了過去。（十之三）</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862">📖南京淪陷首日就滿地死屍</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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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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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日軍晝夜盤查</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42</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Sun, 15 Oct 2023 08:19:56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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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42">📖日軍晝夜盤查</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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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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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id="attachment_1943"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943" style="width: 833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943"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4-1-1.png" alt="南京淪陷第一天河邊佈滿軍民屍體" width="833" height="581"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4-1-1.png 833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4-1-1-768x536.png 768w" sizes="(max-width: 833px) 100vw, 833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943"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南京淪陷第一天，河邊就佈滿遭日軍殺害的軍民屍體。（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anking_bodies_1937.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p>
<p>守志師將昨夜剩下來的冷飯炒了一下，要大家快吃。「鬼子一會兒就會來的，大家快吃，中午我們不燒飯。」守志師很够機警，不愧爲一個老吃糧的人。果眞我們到那天的深夜才吃到第二頓飯。</p>
<p>這回我們將桌子抬到大殿上來吃。說二空懶麼？也不見得，昨晚他就將大殿掃除了一次，今早又在那裏打整。「二覺！我們來將菩薩抬一抬正。」</p>
<p>施先生不愧爲是一位善男子，他要我和他將倒了的佛像扶正。那下面的神龕，早被散兵取去當作渡江材料去了，所以老佛爺就名符其實的垮了台。施先生也順口叫我二覺，這在我又是一種欣慰，我眞的算是和尚了。</p>
<p>「我們不要光抬菩薩，也將那位警察老爺抬抬開好不好？天堂和地獄只隔這一道門。」我指着門外的警察屍體。「不能抬開。」二空提出異議。「爲什麼？」我和施先生都懷疑的問。「萬一鬼子不高興就糟了。」</p>
<h3>亡國奴不敢抬走屍首，怕日本鬼生氣</h3>
<p>人被虐殺了，抬開都生怕鬼子不高興，這才眞是亡國奴的滋味。誰叫我們貪生怕死，連屍首都不敢抬開。「那還有在茅坑前的一具，多難看。」我還是有點不甘心。「一共有四十六具，我數過了，我們都抬得開麼？抬到那裏去？」「過幾天就會腐爛的。」「不會，天太冷，又在風裏頭，和風乾臘肉一樣。」和風乾臘肉一樣！我吸了一口冷氣。</p>
<p>我只好順從着二空的意見，有什麼辦法呢？我們還想活着。二空的意見本是似是而非的，可是若搬出了毛病，豈不是禍由我起！</p>
<p>在那以後的十幾天之中，我們一出廟門，或者是上一次茅坑，必須要跨過那兩位無名英雄的屍體。我總是先唸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再從他們的脚邊跳過去。我對那兩位先烈，只能表示這一點敬意，我深覺得活人眞是不如死人來得香。</p>
<p>白天倒還可以，有一次夜急，我不得不上茅坑，我面對着那一位，起初倒眞有點怕；可是仔細的想想，我們本是同澤同袍，只一瞬間而人神遽隔，他倒永息了，也許早登天堂；而我呢？却還被遺留在這阿修羅道中，他若在天有靈，應當護佑我，有什麼可怕？</p>
<p>十幾天以後，稍微安定了一點，我還是和二空兩人將那二具屍體移到了江邊去，當然無法埋葬，連想找一床蘆蓆掩蓋都不可得！</p>
<p>我眞的流淚了，經過前幾天那樣的恐怖與悲傷，我都沒有哭過，這一次抬屍，不知爲了什麼原因？我眞的是涕淚交流；或許是稍微安定了一點以後，我才恢復了一點人性的感情。在那以前，眼是紅的，筋是暴的，也等於活屍一個而已。</p>
<p>「不用難過了，這是臭皮囊，與他的靈魂何關？我們都是學佛的。」二空安慰着我，與他以前所說的「風乾臘肉」，其心情也迥然的改變了。我呢？依舊是「凡夫迷離」，既不能覺生，復不能覺死，有負我的法名「二覺」。</p>
<p>二具屍體雖然移開了，可是在六畝地的石榴園中，還有44具，我們又向那裏移呢？只好聽其自然。</p>
<p>我們吃過昨晚剩飯以外，不約而同的都坐回敷地的稻草上面。爲什麼呢？大家都等着，等待着鬼子再度來臨。誰也不敢一個人停留在佛殿裏或者是廟前庭院上。人靠着人，要死也死在一塊兒，大夥兒一同盤着腿，好像是一羣老僧在入定。</p>
<figure id="attachment_1944"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944" style="width: 522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944"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4-2.png" alt="南京燕子磯江灘遇難同胞紀念碑" width="522" height="697"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944"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立於南京燕子磯江灘的「遇難同胞紀念碑」。（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anjingMassacre_Yanziji_stone.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范適安@www.cchere.net，CC BY-SA 3.0）</figcaption></figure>
<p>朝曦從門縫中射了進來，冬風也隨着黎明轉暖。可是我們大家在先前曦微中那一點朝氣又消失去了，誰也沒有肯說話，是誰也沒有敢再說話；越是沉默，在沉寂中越更發生恐怖；越是等待着，而時間也就覺得愈長。</p>
<p>大約是九點鐘的前後，紅日已上三竿，守印師叔又先發覺了皮鞋聲。「就要來了，沒幾個人。」他用湖南腔低沉地叫着。我們都豎起耳朶聽，果然是來了，皮鞋聲音不雜，不像是大隊人馬，來的只有三個人，大概是一士兩兵。</p>
<p>三個鬼子一走進佛殿的門，看見那已扶正的佛像，先就鞠了一個躬，來意倒還不惡。我們從柴房裏，向外看得很清楚；我推了一推二空，輕輕的對他說：你出去應付一下，能拜菩薩的不會馬上就殺人。」二空倒也沒有推諉，站起來走了出去，宣了一聲佛號︰「南無阿彌陀佛。」</p>
<p>「是個廟子！」鬼子伍長用日語叫了一聲。他沒有理會二空，却跨前了一步，向柴房裏張望。我早已將木窗撑了起來，大家當然知道我的用意，雖然要忍受着寒風的侵襲，但柴房裏却很明亮。「一共幾個僧侶？」這當然是用日語問的。誰也不懂，二空又落在鬼子伍長的後面，我就不得不硬着頭皮站了起來。</p>
<p>「一共是幾個僧侶？」他又重複的問了一聲。</p>
<p>我何嘗聽不懂，可是我不能用日語答話。於是我就先點着兩位老和尚，再點着我自己和他背後的二空。他似乎還沒有滿足，便將步槍向地上一豎，用手臂夾着，然後從軍衣袋裏取出了一疊軍用報告紙，用一支紅鉛筆寫着：「幾人？支那兵有？」</p>
<h3>日軍也愛被拍馬屁</h3>
<p>他還沒有寫完，我早已看明白了，我從他手裏要過紙和鉛筆來，馬上也用似中文而又像日文的寫着：「四僧二百姓，皆良民，請閣下保護。支那兵無。」</p>
<p>「馬鹿！俺也成了閣下？」他用日語咕嚕着。在日本軍隊中的習慣，要官拜將軍才能稱閣下，我是故意這樣寫的，一半是討好他，一半是表示我不懂。「馬鹿野郎」是日本人最普通的一句罵人的話，此地他僅用了馬鹿兩個字，我只意譯爲：「胡說！我也成了將軍？」</p>
<p>儘管他嘴裏再罵「胡說」，可是這馬屁還是拍得不錯。他又抽了一張軍用報告紙，還是用紅色鉛筆寫着：「此係寺宇，皆爲良民，應予保護。」</p>
<p>這回他是用純日文寫的，除漢字以外又加了些日本字母。日本人寫的字，多少與中國人所寫的形態不同，兼之又是用的日軍軍用報告紙，當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偽造。我從他手裏取得這張紙條以後，實在高興極了，雖然明知一名伍長的便條，既無「關防」，又不簽名，那會有多大效力？可是總是日軍寫的，唬唬其他的兵，總有一點用處。</p>
<p>這三個鬼子兵連後院都沒有檢查就走了。</p>
<p>鬼子是要用鬼符治的，一點不錯，那張紙條，果然發生了莫大的效用。從第一批以後，每隔二、三十分鐘必定有另一批鬼子來臨，人數不一，至少是三名，多則十來個人。</p>
<p>每一批，我必定將那張條子給他們一看，同時也必定的大聲恭誦一聲佛號。我故意的將南無阿彌陀佛的陀字，讀成「達」字的發音，因爲日本人唸佛是唸成：「南無阿彌達不子。」</p>
<p>「不子」是在佛字下面又拉了一個語尾聲，而陀字則讀成達字的發音。這本是<a href="https://www.chinesewords.org/dict/166254-276.html"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梵語</a>的譯音，中日兩國唸法應當是相同的，到底是誰唸走了板，雖然我也到過印度和錫蘭，爾後我又到過印度的佛教聖地加雅，但是對梵語幷無考證。</p>
<p>我不敢完全照日本人的唸法來恭誦佛號，我僅僅將陀讀成達字，只要使鬼子兵能聽得更清楚，也就够了。</p>
<p>日本可算是佛教國家，所以十個兵之中倒有七八個見了佛像就會鞠躬，一尊佛像，一聲朗誦的佛號，一張日本兵所寫保護符，不管來了多少批，都一關一關的安全闖過。</p>
<p>有一批大概五個人，照例的巡視了一周，又看了「鬼子符」以後，突然從乾糧袋裡掏出了一包「羊膏」給我，嘴裡唸唸有詞叫着：「心焦！心焦！」也和昨日鬼子班長給我米筒一樣，無非是給我的意思，但我實在慚愧，留學五年，還是孤陋寡聞，不知道「心焦」兩個字的發音，到底漢字是如何的寫法？</p>
<p>這批鬼子走後，當中有一、二十分鐘的間隔，我對大家說：「鬼子還給了我們一包羊膏，誰吃？」「羊羔？葷的，我不吃。」瞎子師叔首先拒絕了。</p>
<p>「不是羊羔美酒的羊羔，而是羊膏。是一種水菓做的凍子，但比中國的凍子硬一點。」我解釋給大家聽。「管牠是葷的素的，讓我來嚐嚐。」守志師傅從我手中接了過去。「我來給你拆開。」</p>
<p>我又搶了過來，撕開包裝紙，找了一根筷子，將羊膏壓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每人都分着了一塊。「師叔！羊膏是素的，而且是甜食，你嚐嚐看。」我特意送了一塊到守印師的嘴邊。</p>
<p>「是素的，我也不吃，我沒有牙齒。」「不硬！你試試看麼？」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塞進他的嘴裏。「不錯，蠻好吃的。」大家都同聲讚許着。「可惜太少，等一會兒你再向他們多要一點。」二空簡直是食髓知味。</p>
<p>「我可不敢！等一會兒，他們再來了，你找一支筆寫着羊膏兩個字，嘴裏再唸着心焦，心焦，他就會給你的。」我調侃着二空。</p>
<p>「二覺眞有種，連鬼子都給你唬住了；昨天的米，香煙，還有羊膏。什麼？羊膏，怎麼寫法？」施先生笑着說。「糕餅的糕字。」「管牠什麼膏字，好吃就得。」二空接着腔。</p>
<p>「丘八吃八方，和尚吃十方，你們都不懂？」守志師吃了一小塊羊羔以後，從衣袖裏取出了昨晚我拿回來的那包香煙，燃了一支吸說：「二覺！你也來一支。」</p>
<p>「我不吸，師傅。」「當兵的不吸煙？」「師傅！你又走了口，我是和尚。」大家都笑了！「和尚也可以吸煙。」「我不是不抽煙的，可是想留給你吸，來之不易。」「不要怕！只要有廟子，有菩薩，又有和尚，總會有施主來孝敬的，那怕是日本鬼子。施施主！你說對不對？」守志師向着施先生笑。</p>
<p>從那天早上起，糊塗的日本兵閣下，寫了一張「應予保護」的鬼符，又吃到了一包羊膏；味納的錯覺，一時大家將昨日的慘狀似乎都忘記了，覺得日本鬼子很好對付似的。</p>
<p>下午三、四點，一輛汽車隆隆的從公路上來了，誰都聽得到，用不着守印師敏銳的聽覺。繼之是一陣皮鞋聲，來的鬼子在十人以上，其中兩人一看便知道是軍官；雖然也同樣的沒有戴階級符號，可是手裏不是持着步槍，而是掛着戰刀。</p>
<p>日本刀自古隨着武士道而出名，但自火藥武器發達以來，日本刀早已變成了古董，僅供愛好藝術品人們的鑑賞，實際上早已失去了利器的作用；可是在戰爭中，日本軍官都將日本刀裝備成軍刀，其用意無非是想發揮昔日固有的武士道精神而已。可是這大半是機器製成的，而不是匠心的結晶。</p>
<p>我一見帶有軍刀的鬼子，當然一望而知是軍官。一老一壯，年齡相差總十歲以上；可是老的似乎反不如少的階級來得高，因爲這一次十人以上的大軍兵臨，像是以這位少者爲主腦。</p>
<p>在日本軍人中，軍官與軍士，其階級觀念是極其分明。一位軍士若沒有加受補充教育的話，很難升到軍官，僅能到準尉階級的特務曹長而止，可是這一批特務曹長却是日本軍中的真正骨幹，在戰時所担負的責任，往往較初出茅廬的軍官爲重而階級也許比軍官要小一兩級。</p>
<h3>日本軍官親自來查，這次最難過關</h3>
<p>依我的猜測，來的兩位帶刀的鬼子，一個是少、中尉軍官，一個是特務曹長。自從昨晚以迄今日的午後，川流不息的雖然來過了不少的日本兵；可是由軍官所率領的部隊，這還是第一遭。我一看便意識到箇中的嚴重性，然而我們其餘的五個人（三僧兩俗），都是鬼子並不難應付的先入爲主的觀念，因之反而忽視。</p>
<p>這一次擺的架式可大不相同，十來個槍兵分站在四角，端着槍，上了刺刀，手摸扳機，如臨大敵的樣式。</p>
<p>先由一個班長似的鬼子兵，將我們都趕到廟前的庭院，排列在離那警察的屍體不到五尺的地點。先由那班長作情况報告。這班長並不是昨晚首次來過的班長。報告詞的大意是此地是<a href="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8%8A%E5%85%83%E9%97%A8/18488003#4"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上元門</a>外面江的一個小廟，居住者是四僧兩俗，均已多次的巡視與偵察，似尚無寓藏支那兵的嫌疑。先說明地形其次是敵，在敍述着任務而到判斷；雖然僅僅是短短的幾句話，而層次分明簡單扼要，鬼子兵的教育，眞算不錯的。</p>
<p>鬼子班長報告如儀後，兩位日本軍官少者在前，老者在次，向我們逐個的檢查。我當然仍是扶着守印師瞎子和尙，可是經過我的時候，稍微瞟了一眼就移注其次的人們。而對二空則略事盤旋，可也沒有發問。</p>
<p>這樣順利的通過，我已預感着不妙，但我想或許對我們全體必再有一番審問和訓話。若是基於耀武揚威的心理，那當然很容易滿足他們，即使有些疑問，只要是對全體的，我也有辦法應付，因爲這一日夜之間，我對於同難的五個人，大體已經摸得很清楚，半眞半假的，也未必不可以敷衍過去。在人員檢查完畢了後，兩個軍官商量着要看看廟宇的環境，當他們提出似乎要人帶路的時候，我指指二空，同時又用中國話說：「你帶他們去看看後院。」這也很自然的，在六人之中，只有我和二空年紀較輕，我既是扶着瞎子和尚，那麼再有任務，自然而然該輪到二空了。</p>
<p>他們還沒有起步，我做了一個手勢，問他們我們可以不可以回到柴房去？當然我先指着瞎子和尚，他是我們的擋箭牌。年青軍官點頭示可，我就扶了守印師，而且將其餘的人一同帶回了柴房。</p>
<p>我想這大概又算過關了，鬼子看看周圍的環境，還不打道回衙！那知他們才繞了半個圈子，就闖進了柴房。還沒有進門，我聽到那個老的在說：「我看那個年輕的人就不像是一個和尚。」「我們來盤問盤問他。」少者也附和着。</p>
<p>不知在什麼時候，老者的軍刀已經出了鞘，他一進來就在我的肩膀上敲敲，你說我能不怕麼？當然是嚇得魂不附體，但我還得裝着鎭靜，心想未必就在柴房裏殺我，要殺也得拖到廟外去；何况他們還要再盤問我呢！這是他們在進門前所商定的，何至於不問而誅？可是我知道這一關將相當的成爲難題，會不會非使用我的王牌——日本話不可？我得好好的應付，沉着氣，盡量的不要我最後的一招爲妙。</p>
<p>老者用刀敲敲我的肩，同時伸手示意要檢查我的手。我伸出了雙手，手心朝天，他用手在我的手心四周捏了又捏，這大概是看我的手掌，有沒有起硬繭；當兵的持久了槍，每每有這種現像。但兩位日本軍官，萬沒有想到我不是兵，而是一個官。假若那少者是士官學校出身的話，至少也是我的後輩；檢查手掌，當然難不着我。</p>
<p>其次他又要檢查我的頭部，還是用刀背在我的頭頂上敲敲，先要我脫下那頂僧帽。這一下我可眞慌了，若是要檢查我的戒疤，那不是馬上就會現形，那裏還能避掉？</p>
<p>我想我該用日本話了，那將是圖窮而見匕首的時候；可是我還在作最後的忍耐，只要他不放槍，不耍刀，我總還有餘裕的時間。（十之四）</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42">📖日軍晝夜盤查</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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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item>
		<title>📖心經助我逃過一劫</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82</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Sun, 29 Oct 2023 04:26:23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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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82">📖心經助我逃過一劫</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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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1983"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983" style="width: 866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983"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1-1.png" alt="1938年日軍搬運贓物，前方是五十具被害中國軍民的屍體" width="866" height="581"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1-1.png 866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1-1-768x515.png 768w" sizes="(max-width: 866px) 100vw, 866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983"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照片後方的日本士兵用手推車搬運從商店裡搶到的贓物。照片前方是大約五十具被害中國軍民的屍體。1938年1月10日 Life 雜誌，第五十頁。（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Japanese_looting_near_a_gate,_Nanking_massacre.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p>
<p>過去我都沒有注意到，日本的和尚是不受戒的。戒條最淺的解說：是戒殺、戒盜、戒淫、戒妄、戒酒，謂之五戒。日本和尚既吃肉，又討老婆，如何能戒殺戒淫？明治維新時有一位有名的和尚叫大谷光尊，不僅有和尚夫人，而且還有和尙小老婆；爾後在日本文壇上頗負盛名的九條武子侯爵夫人，便是大谷和尚的庶出。</p>
<p>老者既不檢查我的戒疤，那麼要檢查我的什麽呢？大概是檢查我有無日晒的明顯痕跡；戴着軍帽，日久必有一道明顯日晒痕跡，額角與臉面，往往是曹操而兼包公。</p>
<p>可是這位日本行伍出身的軍官，又是棋差一着；我們教導總隊戴的是德式鋼盔，都是從德國買來的來路貨，中國人的頭又比德國人小，戴上去幾乎遮到了眼睛，兩邊又有護耳的邊緣，久晒也不會那樣的黑白分明，使他看了半天，還是沒有看出一個所以然來。</p>
<p>「啊呀！他的頭髮是自己用剪刀剪的。」他突然有了新發現，向少者叫着。</p>
<p>少者看了看馬上做了一個手勢，用兩個指頭作了一個剪髮狀。我馬上點頭表示同意。大概他們沒有帶紙筆，就找了一枝細柴枝子，在泥土的地面上劃着字：「爲何？」我馬上接過他的樹枝子，也在地面上回答：「三月無理髮。」</p>
<h3>「逃兵不會有行李」，我拿其他和尚包袱矇騙過關</h3>
<p>合情合理，這個漏洞又給我彌補上了。他們在莫可奈何之中，少者又開口了：「問問他有沒有行李？逃兵是不會有行李的。」</p>
<p>他們還在商量，如何進一步檢查我，我都聽懂了，也已有所準備，可是我不能馬上動作，因爲一動豈不露了馬脚。</p>
<p>老者又用柴枝寫着：「行李有？」日文的文法是倒裝的，所以他將有字放在後面。這我才點點頭，立刻對站在一旁的二空說：「請你拿一個和尚的行李給他們看。」</p>
<p>說也奇怪，昨晚因爲抬柴，二空將他的一個衣包放在剩餘的柴堆上，他就將那個包袱取了下來。眞是菩薩保佑，那二空的衣包裏是有兩件和尚的衣服，一本經書，三張當票，和一把剪刀。這是一把西式的剪刀，二空昨天爲我換衣裳的時候，在這個衣包裏找僧衣，才發現了業已忘記的剪刀，也就是發現了這把剪刀才爲我剪頭的，後來又歸還到這個包裏。</p>
<p>情况吻合，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但老者却興猶未盡，還是站著不動。「我們可以回去了。」少者已有些不耐煩。「不！讓我再看看。」「那不很簡單！是不是眞和尚，只要問他會不會唸經？」</p>
<p>日本人唸經的方式是合掌搓一搓，再拍兩下；少者沒有拔刀，手當然是空着，就做了這樣一個姿勢。這回我可不能等他再問我了，既見到少者在作唸佛的姿態，我馬上就點頭表示我會。他用手指，點一點我的嘴。</p>
<p>我的脚立刻站成一個八字形，閉着眼，合掌恭敬的唸起《心經》。這是我孩提時依着母親膝下所學會的，可是我十六歲就留學日本，<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hant/%E4%B8%83%E4%B8%83%E4%BA%8B%E5%8F%98"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七七事變</a>以後才從法國回來，一個洋裏洋氣的學生，總不會朝夕誦經吧？但我對《心經》却完全記得；第一是因對這種哲學的思想嚮往，第二我覺得文辭之莊嚴秀麗，有過於《<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F%A4%E6%96%87%E8%A7%80%E6%AD%A2"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古文觀止</a>》。</p>
<p>可是幼年的記憶，雖然應當是非常的牢固，然而十幾年不和佛經見面，也就有些模糊了。何况心裏又在彈琵琶！正唸到「菩提薩埵，依波若波羅蜜多故」的時候，因爲這是心經裏像繞口令的一段，我也就要打頓了；正在這個節骨眼的時間，老少兩位日本軍官忽然同時說︰「好了，停下。」</p>
<p>「我說他是和尙，對不對？」少者向着老者，似乎表示他是勝利的。老者沒有答話，就用刀頭在地面上寫着：「何經？」「《心經》。」我撿起那柴枝回答着。</p>
<p>日本軍人視軍刀爲極神聖，而老者用刀頭來寫字，是已表現他的憤怒。可是還好，終被少者拉着走去，但他還是回頭快快的望了我一眼。</p>
<h3>鬼子軍官查完，我緊張得無法動彈</h3>
<p>鬼子軍官一走以後，我身上好像脫了一層皮；像打了一次硬仗，一個回合完結了，精神驟然的放鬆下來，使得身體完全不能動彈。</p>
<p>我往稻草上一倒，連口都懶得開。其實緊張的不只是我，除了瞎子師叔比較眼不見爲淨以外，其餘的人幾乎都嚇得昏了過去。尤其是二空，雖然他是個眞和尚，而且也很瘦弱，但無論如何他總是一個年青的人，要派支那兵，未始他不能頂一名。</p>
<p>「當你叫我拿衣服包的時候，我全身都在發抖。」說起來他全身似尚有餘悸<br />
「刀子又沒有擱在你的頭上。」我倒稱起英雄好漢來。「可是你是我收容的，最後我還不是要連累受罪？」二空的話倒也有道理。</p>
<p>「二覺！我看你還得另打主意，這種事可一而不可再。諸葛亮演空城計，一輩子也只演了一次，演第二次我們都受不了。」施先生丟出了話，這無異是集團中有人提議，要向我下逐客令。</p>
<p>「不行！」守志師轉過來庇護我，他說：「以後再查的時間，少了一個人，我們怎說法？而且你們誰能應付鬼子！除了我的徒弟二覺！」</p>
<p>守志師是永清寺的住持，而且話也說得很重。施先生雖然是本寺的施主，到底還是香客；留我也好，逐我也好，似乎沒有多大的權力。</p>
<p>「那可得自己打主意了，不要惹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施先生雖然是一霸，可也讀過書，用了兩句成語，反將守志師傅一軍。</p>
<p>「施主大人！你的女兒還躲在蘆草窩裏呢，你又不能回八卦洲，將就點兒吧！我們是幾十年的朋友，要死也死在一塊兒。既上了梁山，最好是不要下去。」</p>
<p>守志師也不是一個好惹的，儘管現在是和尚，還沒有脫江湖氣。<a href="https://pedia.cloud.edu.tw/Entry/Detail/?title=%E6%A2%81%E5%B1%B1%E6%B3%8A"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梁山泊</a>上宋大哥的神氣擺了出來，施先生也只好服服貼貼了。</p>
<figure id="attachment_1984"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1984" style="width: 689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1984"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2-1.png" alt="日軍占領南京城後天天到處搜捕、抓人" width="689" height="658"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1984"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1937年年底日軍攻擊南京中華門。日軍占領南京城後，天天到處搜捕、抓人。（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ttacking_the_Gate_of_China01.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p>我倒有點覺得過不去，他們五個人本是相當和諧的，說老實話，只要不死在亂槍下，實在沒有什麼危險。加上了一個我，眞兵假和尚，縱使一時瞞得過日本鬼子，總非長久之計。何况最初和最後的目的，都是想渡江，所以我爲了和緩他們對白的尖銳化，我想：「施先生，你不是說有辦法使我過江的麼？早點替我想辦法，大家都安全。」</p>
<p>他攻擊我，我就貼上去，倒使他爲難了；他結結巴巴的說：「現在很難，我只有那麼一隻小船，而且閨女還躲在上面。」</p>
<p>「小姐！躲在蘆草窩裏，也不是一回事，你怕鬼子找不到？不如連你一同過江去。」說眞話，只要能過江，我不就達到了目的，前夜掉在江裏，爲的是什麼？無非是想過河！何况先前的這一場戲，文場武場，雖然都勉强的拉了過去。可是誰保得鬼子不再查呢？所以我鼓起了三寸之舌，專釘着施先生。「我不過江，本鄉本土的，過了江我連飯都沒得吃。何况我還有一個黃臉婆，怎麼辦！」</p>
<p>「那麼小姐就交給我，總比在蘆草窩裏安全點。」「你沒有結過婚？我招你做女婿。」「我眞的想做和尙。」我沒有正面答覆他。</p>
<p>「那隻小船也不行，漏水，而且也太小。我看還是等幾天，我帶你上下關去，那裏人多，我有辦法。」</p>
<p>「施施主的碼頭在<a href="https://baike.baidu.hk/item/%E4%B8%8B%E9%97%9C%E5%8D%80/2527114"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下關</a>，在下關他很有辦法。」守印瞎子師叔補充了一句。所謂碼頭，當然是江湖上的術語。「那我就拜託施先生了。」我還是往他身上貼。「你既做我和尙的徒弟，可不能再去做施施主的女婿。」</p>
<p>守志師這一句話，惹得大家都笑了，總算得緊張中鬆了一口氣。可是只有一個人，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笑，那便是和我一同担柴的老農。不知他先前看見鬼子把軍刀在我頭上晃的時候，他有沒有也嚇怕？從鬼子軍官來檢查以後，總有兩個鐘頭，再沒有鬼子來臨。我猜得一點也不錯，那二個官兒來查，才是正式的，以前那些鬼子兵，都是瞎扯；最多不過是些斥堠而已。既經正式的檢查過，就可以安定一下子了。所以我就幫着守志師傅到對面的灶間裏去燒飯。</p>
<p>這灶是江南普通式的構造，用磚砌的，大小鐵鍋兩口，一個燒飯，一個炒菜，整個灶除灶頭的一面貼着牆，其餘三面都臨空，灶口在後面，有一個小板凳，可以坐着好向灶口裏添柴火。</p>
<p>永清寺在鄉間，平時也不能靠善男信女們來送多少香火錢。唯一維持廟裏生計的，倒是六畝地上所產的石榴，枯枝便是燒飯的柴火；誠所謂：落葉添薪仰古槐！</p>
<p>我平生沒有燒過飯，在日本和法國雖和同學合夥自炊，可是輪到我的工作都是洗碗，所以我對於燒飯完全外行，正如孔老二的朋友所說的，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人，因此我對守志師傅說：「師傅！你燒飯，我燒火；我做火頭軍（炊事兵）。」</p>
<p>「你叫我不要說軍人，你自己又說軍人了，犯忌。」守志師傅有一個很幽默的性格。</p>
<p>雖屬旱季，又是枯枝，可是我用了五根洋火柴都沒有點着。「我的和尚少爺！我們有多少洋火，讓你這樣糟塌？」守志師聽見我卡擦卡擦劃洋火的聲音，伸過頭向灶後一看，還是熄的。</p>
<h3>「不知你會唸經，以為菩薩顯靈附身」</h3>
<p>「到院子裏去檢一點稻草來。」先用稻草引火，枯枝才點着了，坐在那裏又可取暖，非常安逸。在燒飯中，守志師傅問我：「你怎會唸《心經》的？」「小時候跟媽媽學的。」「所以我說你有善根。先前幾乎將我嚇死了。」「你嚇的是我會唸經還是鬼子的刀？」「也許可以說是嚇的是你會唸經。」「爲什麼？」「我以爲是菩薩顯靈，附在你身上的。」</p>
<p>「師傅！我就是菩薩下凡，用不着菩薩附身。我做菩薩的時候作了孽，所以從天道裏貶到阿修羅這裏來了。」「阿呀！你眞懂得不少，你還知道六道輪廻？」「因爲我有一個佛教的家庭，父母親都是虔誠的佛教徒。」</p>
<p>「你還會唸什麼經？」「還有《<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BE%80%E7%94%9F%E5%92%92"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往生咒</a>》，《<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87%91%E5%89%9B%E7%B6%9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金剛經</a>》我也唸過。『一時佛在舍衛國』⋯⋯但是我背不出來。」「我以後一點一點的敎你，你有善根，好好的做我的徒弟。我圓寂以後，將這個廟子交給你，有石榴，吃不完用不盡。」</p>
<p>「⋯⋯」我沒有答腔，直是在烤火，我想起了從江裏爬起來烤火的事，還不到四十八個鐘頭。江山旦夕間易手，我從工兵營長一下子變成了虛無，誰說是「國破山河在！」</p>
<p>「你爲什麽不答腔？」「我己經是你的徒弟了，還說什麼？」「告訴你，不要打那施老頭子的女兒的主意，醜的像個母夜叉。」「師傅，我現在是泥菩薩過太湖，自身難保，還會想女人麼？而且我已經做了和尙！」</p>
<p>「做了和尙？才一天。二空做了二十年和尚了，還會嫖。」「嫖！和尙也嫖？怎樣的嫖法？一個光朗頭，幾個戒疤！」「有什麼不可以？你可以裝出家人，他不可以裝在家人。一頂瓜皮帽，不和你那頂和尚帽一樣？」</p>
<p>「剛才幾乎出了紕漏。」「<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D%97%E4%BA%AC%E5%A4%AB%E5%AD%90%E5%BA%99"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夫子廟</a>的娼妓，不是日本鬼子，是<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1%A9%E7%99%BB%E4%BC%BD%E5%A5%B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摩登伽女</a>。（註：印度摩登伽種之淫女，見《<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A5%9E%E5%9A%B4%E7%B6%9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楞嚴經</a>》）」</p>
<p>「那裏來的錢，你賣的石榴也給他去嫖。」「我有錢也不能給他嫖呀！他們雞鳴寺，有的是大施主。」「他們是鷄鳴寺？」「你不知道？他們也是避難來的，我本來也在雞鳴寺，後來讓給他們了，我圖此地清靜。」</p>
<p>「聽口氣他們是父子，怎又做了師徒？」「守印是庚子年的管帶，北京失陷了，他就沒有再吃糧。」「和我一樣，打敗了仗，只好削髮爲僧。」</p>
<p>「他那有你這樣大徹大悟！那以後，他又在江湖上混了多少年。有一次在鎮江借碼頭彎船，遇到了仇人，一個石灰包，打瞎了眼睛，這才做了和尚。」「二空呢？那時候應當還小。」「母親早死，所以也就帶着出了家。」「怪不得，那不是他的志願，所以他還在思凡；何不讓他還俗！」「那總有一天，拖也拖不住他的。可是你可不難呀！你自願的，要好好的做我的徒弟，我將衣缽傳給你。」</p>
<p>這一頓晚飯是我們兩天來最香的一頓。昨晚也備了飯，可是沒有菜，只是用開水泡泡大家就吃了。可是今晚不同，從情緒來說，有過對鬼子兵的幻想，有過對鬼子官的恐怖，但是難關也就都度過了，而且這兩三鐘頭都沒有看見敵人來，大有曲終人散，只剩了我們這個戲班子來宵夜。</p>
<p>還有了菜，守志師不知在那裏藏了些大白菜，也貢上了兩碗，一大一小，我都一齊端上了桌。熱乎乎的飯，熱乎乎的菜，雖然是黃連樹下作樂，可是人爲的是什麼？還不是爲扒一口兒！</p>
<p>個人在世不說，就以國家來說吧！日本有什麼理由來侵略中國呢？最大的藉口還不是人口膨脹，糧食不足，歸根結底是爲了吃飯。</p>
<p>吃飯旣然得要個理由，我們六個人吃飯的理由是：不管你鬼子多狠，騙過了你，我們還是能燒飯吃，所以我們這頓飯吃的很愉快。</p>
<h3>我該吃葷還吃素？</h3>
<p>一上桌，守志師傅就說：「小碗是素的，大碗是葷的。」其實所謂葷素，只多了一匙猪油而已。這倒使我爲難了，當然素的是爲和尙吃，葷的是爲施先生和老農吃的，我到底是算和尙，還是算在家呢？最奇怪的是葷的那一碗反而大，爲什麼要那樣的優待施主？</p>
<p>守志師傅一上來扒了一口飯就先拈了一筷子葷炒白菜，這倒爲我開了路，其實眞正吃素的只有守印師一個人。像守印師那樣的人，才眞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吃過糧，又在江湖上混混，一個石灰包打瞎了眼睛，就帶着兒子出家，終身茹素，是眞正的大徹大悟。</p>
<p>「你也吃葷？」我碰碰二空的胳臂，我不好意思問師傅。「爲什麼不可以吃呢？」這答覆的不是二空，而是守志師傅，他已感覺到了，這話也等於是問他的。他馬上接着說：「《<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5%AD%E7%A5%96%E5%9D%9B%E7%BB%8F"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六祖壇經</a>》裏，就有『以菜寄貢肉邊』之說。吃葷吃素與學佛有什麼關係？」幸虧他不知道日本和尚還可以結婚，否則他也會討一個和尚太太的。</p>
<p>「所謂五戒者是殺、盜、淫、妄、酒，無非是爲了清心寡慾，像師傅這般的高齡，吃葷吃素，已沒有多大的關係。」這我本是爲他打圓場的，他已感覺到，馬上就回敬了我一句。他對二空說：「二空，你雖然是師兄，可得跟二覺學學，他的佛學根底比你深。」「那是我們師叔的福氣好，收到了一個好徒弟。」二空的話裏帶着酸溜溜的意味。</p>
<p>「宗教還不是勸人爲善，像你這樣以子孝父，以弟事師，還不够好的？」我的立場眞難，他們說話，一拿我夾在當中，可能就將我擠扁了。</p>
<p>「他呀！」二空用斜眼瞄了一下守印師說：「自己作了孽，全報應在我身上。」這一下子可更糟了，大家都有牢騷，不僅是牢騷，而且是牢騷滿廟，我怎個處呢？守印師極有涵養，他對兒子兼徒弟那句話，簡直當沒有聽見一樣。他突然換了一個題目來問我，使我們又都回到了現實。他說：「二覺！你剛才爲什麽不將那張保護證給那兩個鬼子軍官看？不是可以省掉許多的麻煩。」</p>
<p>「保護證，一個兵開的；官還承認？那只能唬唬鬼子兵的。幸而我沒有拿出來，否則可能我腦袋都搬了家，我在日本軍裏很久…」我一下子說溜了嘴，想縮已縮不回去。</p>
<p>「你到過日本？」二空第一個驚覺到。「不！我說錯了，我是說：我知道日本軍很多；我們在和他們打仗，不研究還行？」「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p>
<p>二空也不是草包；在那夜共被睡覺的時候，他還輕輕的說着：「我相信你一定到過日本。」我裝着沒聽見，也不加以否認。二空確是一個機靈鬼，待這種人，不能太欺侮他，我正在寄人籬下。（十之五）</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1982">📖心經助我逃過一劫</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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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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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午夜的機槍聲</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192</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Tue, 07 Nov 2023 07:54:56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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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192">📖午夜的機槍聲</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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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2197"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197" style="width: 600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197"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6-1.png" alt="圖一 南京大屠殺有30萬人遇難。這是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的遇難者紀念牆。（來自維基百科）" width="600" height="40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197"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南京大屠殺有30萬人遇難。這是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的遇難者紀念牆。（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5%8D%97%E4%BA%AC%E5%A4%A7%E5%B1%A0%E6%9D%80%E7%BA%AA%E5%BF%B5%E9%A6%86%E9%81%87%E9%9A%BE%E8%80%85300000%E5%A2%99.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董辰興，CC BY-SA 4.0）</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p>
<p>一頓叫人愉快的晚宴過去了，我對大家說：「今晚我們可以關門早點睡，鬼子不會再來的。」「你不是教不要關門麼？」有人在裏面提了一句。</p>
<p>「情形不同，鬼子軍官檢查以後，今夜不會再有人來敲門檢查的了，這等於登了記，也就是備了案：永清寺四僧二俗，良民。」我誇張的唸着。</p>
<p>「一會兒教開門，一會兒教關門，我眞弄不懂。」這是老農今天第一次開口。「這叫做賊走關門，」施老先生也很幽默。「一點不錯，施先生。」我說：「你只說對了一半，應當說是開門揖盜，而後又才賊走關門。」大家又笑了。</p>
<p>「大家出去放放罷！我好來關門。」「不要急，先扶我解一次小便。」瞎子師叔在稻草舖上扭動着。他倒不一定是指着我，可是二空根本坐着不動，我又只好代勞了。守印師蹬在馬桶上，一支手抓着我的衣下擺說：「你再去倒乾淨。」「上午已經倒過了，現在只是些尿，倒它幹什麼！」</p>
<p>我倒不是一天怕倒兩次便桶；晚上我眞怕到那茅坑去，一具屍體橫在那裏。「尿多了，明早解大便會濺上來的。」這是有理，我只好又提着便桶出來。好在小便根本不必上茅坑，於是我就連便桶裏的，一併就地處理了，可是還得繞過那警察的屍體。</p>
<p>一切都就緒了，我最後關了廟門才上床，其實並沒有床，但稻草倒堆了好幾寸高。可是有些地方壓扁了，一凸一凹的。能關門睡，至少可以避免寒風。</p>
<p>油燈還是點着的，生怕萬一措手不及，找不到洋火。我們剛睡下不到三十分鐘，有些人已經睡着了，有的已經在打鼾，我也在迷迷朦朦中。守印師咳了一聲，連接着叫我：「二覺！聽，又有人來了。」</p>
<p>「沒有關係，是巡邏兵。」我又翻了個身。但不到兩三分鐘，簡直就來拍我們的廟門。「啊喲！不好了，二空！」我推醒他，「起來，鬼子又來了，只有我們兩個去。你拿着油燈，我去開門。」</p>
<p>二空和我一咕嚕的爬了起來，可於我倒害怕起來了。我突然想到那個老軍官，臨走的時候，對我橫了一眼，他始終會不會晚上又來報復我？可能讓我說日本話的機會都沒有。</p>
<p>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兩天來應付日本人都是我打頭陣，現在能叫二空先上前去麼？同時也沒有什麼用處，假設他的目的，眞要是對付我的話。</p>
<p>奇怪的是被敲了兩下門，又不敲了。似乎不太急，征服者用槍托打，或用皮鞋一踢，那扇木門還擋過什麼東西？來者既不如此急，反而增加我的懷疑。</p>
<p>不過總得硬着頭皮去開門，弄毛了，那豈不更糟糕？</p>
<p>門一打開，一個電筒的光就射到我的臉上，眼睛都睜不開，根本不見來人是什麼樣子？他用手向我一推，並不太重，僅是要我讓開路，就直衝的走進了我們的柴房。二空本是端着油盞身在柴房的門口，當然向內一閃，油燈又端進了房，他反而落在後面，看見是兩個鬼子，全副武裝，戴着鋼盔。</p>
<p>一個鬼子先進去了，一個却站在廟門與柴門之間，這兩扇門本是成直角形，相距也不過幾步遠。我倒繞過那兩門之間的鬼子，也走進了柴房。只要不是那個老者軍官，我倒沒有什麼害怕，而且我若不挺身上前去應付，這同夥的五個人爲什麽要收容我？何況他們也眞應付不下來。</p>
<p>第一個鬼子兵一踩進柴房，四面張望了一下，先就是一脚踢翻了那隻馬桶，這是經我清理後放在稻草舖前面的，以備瞎子和尙半夜的不時之需。大概是有點擋路，鬼子就先來了一脚，幸好先已經倒乾淨了，否則那一晚上恐怕就無法讓我們睡覺。</p>
<h3>「心焦」與「罪過」，最醜惡的日語</h3>
<p>「心焦！心焦！」第一個鬼子叫着。</p>
<p>咦！心焦！心焦不是要給我東西麼？我雖然從沒有學過這句日語，可是鬼子給我米、香煙、以及羊羔，不是都先叫心焦！心焦的麼？何以他還不拿出東西呢？只乾叫着。</p>
<p>他叫了幾聲「心焦」之後，馬上用刺刀指着一隻木箱，這原是放在柴堆下面的，有一頭却露在外面。</p>
<p>日本語言文字的變遷尤甚，像古代女作家紫式部所著的小說《<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BA%90%E6%B0%8F%E7%89%A9%E8%AA%9E"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源氏物語</a>》，是十世紀的名作，僅僅才一千年，到現在即使是日本人，若不加以註釋，也沒有人看得懂。自從明治維新以來，「外來語」流入日本，因爲音譯多於意譯，其語文變化之多，自不待言。但是像「心焦」與「罪過」，既不流行於戰前，復不應用於戰後，却是很少的例子。無以名之，只好叫它爲海外戰時言語。因爲這兩句話，似乎僅用之於海外戰地，在日本內地，即使在戰時，也沒有人聽見過。</p>
<p>「心焦」聽說是寫成「進上」兩個漢字，我們也可以譯之爲呈上。照表面上看來，並不含有惡意，毋寧說是一句敬語；可是鬼子兵在我淪陷區作打劫或强索的時候，一定都用「心焦」這兩個字。</p>
<p>當然在鬼子兵給我們一點小惠時，也會用「心焦」。例如我在上元門内所接受日軍班長的一包香煙，他便是用的「心焦」這一句話。當時我雖然不懂，總以爲是不含惡意的語文。可是隔一天來搶守印師一百零八塊<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8%A2%81%E5%A4%A7%E5%A4%B4"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袁大頭</a>的時候，同樣也是用的「心焦」。征服者在被征服的地區中，當然是隨心所欲，予取予求的，所以我才音譯其爲「心焦」，我想這是無上恰當，比寫漢字「進上」來的强得多。</p>
<p>「罪過」兩個字，也是音譯，而且要用江浙的發音才來得適合，是日軍在姦淫婦女時的用語。這個字在我留學的時代也沒有學過。當其獸性發作而强索與姦淫婦女的時候，無不使用「罪過」兩個字。其正確的發音用羅馬字併爲zai gu。</p>
<p>「罪過」並不是我所創造的意譯，據說有一日軍當着一位老祖母强姦其年幼的孫女，老祖母慘不忍睹，連聲叫喚着：「罪過！罪過！」於是這個字便流行出來，而變成一種專門名詞。</p>
<p>但我對這兩個字一直存疑；我雖未到過華北一帶的淪陷區，可是我相信日軍在那裏所發生姦淫婦女的事件，應不亞於江南，其又用什麼名稱呢？因此我一直懷疑這個字的來源。日前請教於「日本通」的<a href="https://baike.baidu.hk/item/%E5%B4%94%E8%90%AC%E7%A7%8B/5965244"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崔萬秋</a>學長，據說：此字發源於<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7%A5%E4%BF%84%E6%88%98%E4%BA%89"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日俄戰爭</a>，其意義本是「那末，去罷！」爲sa I go 的日語發音轉變而來的。與英語裏的let´s go極爲相像。</p>
<p>照字面上來看，本不誨淫誨盜。日俄戰爭的戰場是在我國的東北，聽說當日軍拖拉着我國婦女進入高梁地去強姦時，必先說一句：去呀！去呀！於是這個字由sa i go而轉變成zaigu zaigu。崔先生告訴我，這並不是隨意杜撰，乃是載之於史册的，不過他手邊無此書籍以資證明而已。</p>
<p>「心焦」與「罪過」永遠成爲日語中最醜惡的語文。</p>
<figure id="attachment_2201"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201" style="width: 406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201"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6-2.png" alt="南京大屠殺照片" width="406" height="55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201"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南京大屠殺中，日軍十分殘暴，但作者在寺廟中親身見聞的日軍凶殘遠遠超過流傳下來的歷史照片。（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hinese_to_be_beheaded_in_Nanking_Massacre.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h3>日軍數不盡的慘絕人寰暴行</h3>
<p>在抗戰中有三張足以代表日軍醜惡的紀錄照片。第一張是一位纏足村婦，姦後被殺，還在陰戶中插了一根樹枝；第二張是一位穿着老百姓衣服的男子，被蒙着眼睛，跪在地上，等候日軍來揮舞他的戰刀；第三張是活埋淪陷區人民的情形。聽說這三張照片曾用幻燈片在美國的各地上映過，在場的婦女觀衆觀之無不驚叫。</p>
<p>但是在我耳聞目睹的日軍殘暴行爲却不僅此；戰爭本是殘酷的把戲，打紅了眼睛的士兵，因心理變態而發生一種虐待狂，所以强姦、搶掠和虐殺，中外古今皆有之，史有前例，倒也沒啥稀奇！其慘絕人寰的還在後頭！</p>
<p>兩個鬼子兵「心焦」「心焦」的將瞎子和尙的一百零八塊銀元搶走了，焉得不使守印師叔一夜的心焦？這是他畢生的積蓄，至少是他在戰時僅有的財產。他和二空由雞鳴寺駐錫到永清寺是在兩、三個月之前，不僅南京還沒有籠城，淞滬一帶戰場也還在膠著狀態之中。因爲雞鳴寺被徵用爲通信施設，所以他們寄居到永清寺的時候，可以說還算是平時，根本就沒有警惕，因而一到南京籠城時，也不便再藏匿，以致遭受無妄損失，還不如二空爲我埋藏在花盆下的鈔票來得幸運得多。</p>
<p>那一夜只聽到守印師和二空的歎惜唏噓；守志師傅和施先生投以不屑的眼色，和老農那羨慕的神氣。而我呢！也是一夜不眠；我當然不會幻想着敵軍的慈祥，可是僅僅在這二十四小時之內，其虐殺，其搶，層出不窮的花樣變幻，冷熱不同的心理變態；以及小集團中各人對我看法的不一，都使我發生無限的恐懼。留之不安，渡江無路，家亡國破，眞不知何以自處？</p>
<p>第二天一天都沒有什麼異狀，敵軍分批的巡邏，似乎成了例行的公事，而且間隔也略加延長，一批一批的過去，最多只是伸進腦袋來看看柴房，並沒有進入來騷擾與盤問。</p>
<p>在將近傍晚的時分，夕陽將沉，突然來了一批較多的徒手鬼子兵，沒有攜帶武器，所持的都是斧與鋸，在我們那六畝地的寺園裏，砍了許多石榴樹枝，長約五、六尺，前面留一個枝椏。</p>
<p>「這做什麼用？」二空先發出疑問。「大概又是要柴火。」施先生說。「我們柴房裏，還有許多現成的，爲什麼不來拿？」守志師傅不同意他的說法。</p>
<p>「我想是用來支撐什麼帳蓬似的東西。」我也自作聰明的猜測。老農還是沒有開口，而守印師叔是默默在聽我們談話。可是並沒有跡象使我們過份的憂慮。<br />
夜深矣！我們聽到大批人馬嘈亂的步調聲，正沿着公路東下；猜想又是從上元門出來的部隊，正向沿山十二洞那條路走去。也許是利用月夜換防，所以我們也沒有太在意。同時既沒有進出到永清寺的區域，僅不過是從旁邊經過而已。</p>
<p>人聲過去了，間隔着很長時間靜寂，我們在稻草墊子上逐漸的入睡。約在午夜清晨之間，突然重機槍聲大作，距離大約在千公尺內外。</p>
<p>「你聽！」我推推二空。二空坐了起來，沒有子彈掠空的哨吼，更沒有飛向寺宇附近的聲息。「大概是夜間演習，空包。」這回是二空自作聰明的說着，他一咕嚕又睡了下去。戰時還演習？我存疑着，但我却猜不出其所以然！一夜就在這疑懼中渡過。</p>
<p>在永清寺下游一兩公里的沿岸，有一個叫做大灣子的地方，這是一片很淺的沙灘，由於二水中分白鷺洲的緣故，長江流速都是在八卦洲的北面，流經「中洲」南方的流速甚緩，形成了一片淺灘清潭。</p>
<p>當然是在那重機槍聲後十多天我們才發現的，鬼子兵在大灣子用機槍又虐殺了我們被俘的軍兵約二萬多人。那天那些徒手鬼子兵到永清寺附近來砍石榴樹所作的樹叉子，原來是作來一批一批用以推屍體的工具。</p>
<p>讀者諸公還記得前述我和老農送柴到上元門內去的事麼？那是供俘虜作炊事之用。當時我只顧忌到自身的安危，從沒有想到敵軍對俘虜的如何處理？即以被俘的官兵自己來想吧！既已被俘，放下武器，最多不過將遭受到虐待和强迫勞動而已，生命的保障，或許已不成問題。</p>
<p>誰知只過了短短的兩夜，他們就被驅逐到大灣子去作了集體的犧牲！據爾後非正式的統計，南京之役，我軍犧牲了三十萬人，其中大部都是被俘後而虐殺的。我親眼所見的屍體，便在兩萬具左右，也就是在大灣子的那一大堆。</p>
<p>後來我回到後方，與情報工作同志，還再做過追溯敵情判斷。大家的結論是：日方以爲既已攻下了我們的首都，我們必會作城下之盟來講和；爲了削弱我們的人力與兵源，不惜違反人道和國際的慣例，來作一次集體的屠殺。</p>
<h3>屍積如山，數月都無法處理</h3>
<p>希特勒集體屠殺猶太人，那雖是晚於中日戰爭數年的事，可是希魔的屠殺，却極盡其科學化之所能；其處理屍體，早備有周密的計劃，以免除事後的困難。而鬼子在南京的大屠殺，雖然也運用了重機槍，但那却等於是原始殺人的方式，屍積如山，以致數月後都無法處理。</p>
<p>鬼子兵之所以選擇大灣子作屠場，或許是想用長江的流水，將那批屍體順流而下的沖去。可是冬季是水枯的季節，兼之大灣子裏根本沒有流速，如何能將那麼多的屍體沖走？</p>
<p>其所以準備了樹枝木叉，也無非是想將屍體推到長江裏去。日本人是慣於此技的，讀者諸公不知尚能記憶所謂「白河流屍」事件否？這是早於七七開戰前兩年的事。在華北的日軍在平津附近因爲要做一些軍事工程，既不能從日本國內運輸人力來構築，又生怕使用中國人而被洩露軍事機密。所以綁了幾百名的中國民伕去做奴工，而事後完全加之屠殺以滅口。</p>
<p>白河值春水泛流的期間，所以流屍一沖入海，處理比較容易。可是在大灣子是兩萬多具，儘管是想盡方法用樹叉推到江裏去，但却無法使其暢流，以致使那麼多屍體，完全滯積在淺水和沙灘的旁邊。</p>
<p>南京的大屠殺，據非正式的史料說，總數在三十萬人左右，這個統計雖未必十分正確。但以永清寺六畝之地就有四十幾具屍體。周圍不過千公尺見方的大灣子，就屠殺了二萬多人。則南京大屠殺的總數，號稱三十萬之衆，似乎也不爲言之過甚！</p>
<p>1945年8月6日，那驚天動地的原子彈丟在廣島，其死傷的人數，據官方正式的統計：死者七萬八千餘人，負傷和行蹤不明的五萬一千幾，合計也不過十三、四萬而已，還不到南京大屠殺的一半。</p>
<p>屍體的處理，是到一、兩個月以後才實施，正確的日期，我已無從記憶。大屠殺的那一晚上是月夜，照陰陽曆的換算，應當是農曆的11月15前後，距離農曆新年約爲一個半月。記得我遵照守志師傅的吩咐，將於大年初一要向佛祖頂禮，所以在初一清晨我一起來便先去打開廟門，一隻時常來去廟中的野狗，突然出奇不意的從我腋下鑽了進來。我由於受到了一點驚恐而生氣，便隨手在這隻狗頭上甩了一巴掌，不意竟將狗嘴裏所含的東西打了下來。低頭一看竟是一隻乾枯了的人肢，活像一隻佛手。以我這個所經歷的時間來推算，日軍處理大屠殺全部屍體，至少是在農曆新年以後。</p>
<p>記得是一個晌午的時分，由幾個日本兵帶來了一羣中國人，手臂上都佩帶着紅十字會的符號。他們來廟裏要我們也派一兩人共同去處理那被集體屠殺的屍體。這差事當然又落在我和二空兩人的身上。</p>
<p>來人有一位是日本和尚，穿着與和服相似的道袍，頭上戴着白色方巾，脚蹬白襪與草履；手持一件法器，很像中國僧侶所用的磬，而又像一個有柄的小鑼。</p>
<p>從永清寺到大灣子，約有一公里多的路程。那位日本和尚領先，敲着法器，口中唸唸有詞，這自然是爲超度亡魂而誦經，可沒有理會我們這兩個中國和尚，連先前進入廟門，也沒有向菩薩頂禮，好像連在中國的釋迦牟尼，也值不得他膜拜似的。這是一位隨軍僧侶，早已受到日本軍人的感染，一股要想殺人的模樣，可惜他手中持着佛教的法器，而不是一枝來福槍。</p>
<p>在半路上我們就聞到一股腐屍的味道，一羣來人和日本兵都備有口罩，而我和二空連手帕都沒有。</p>
<p>季節已進入嚴寒，而乾燥得來沒有雨雪，所以寺廟週邊的屍體，像是置放在大自然的冰箱中，當然不會腐爛。可是大灣子的則不同，小部份是泡在江裏，即使在沙灘上的，也常爲潮汐所侵蝕，所以已在逐漸的腐爛。永清寺相隔有千餘公尺，地處於長江的上游，冬季的西北風是向東南吹送，一時倒沒有聞到臭味，可是才走了一半路，那氣味就觸鼻不堪。</p>
<p>等到一走近大灣子，那就不僅是嗅覺所感應的了。最觸目驚心的一大堆屍體，擁擠在一個小地區內。東倒西斜，俯仰不一；身上都還是穿着不全的軍服，所以還看不見肉體的情况。可是從面部看去，大多是沒有了鼻子，因爲腐爛是從嘴唇和鼻子開始，一排門牙突露在外頭，已經形成了半骷髏的模樣。</p>
<p>我不能想像屠殺當時的情况！縱然有再多的機槍，在那樣一個小地域裏，總不能一口氣就將兩萬人殺完。當然是分批實施，爲什麼沒有絲毫的反抗嘶叫，也許是爲機槍聲所淹沒，而我們在廟裏不曾聽見。</p>
<p>那一天只是由紅十字會作了一次視察，並研究葬埋的方法。眞正付諸實施，是以後一個月中連續不斷的工作。我只去過這一次，爾後有事，我都要求二空一個人去，因爲我這個假和尚，在中國人眼裏，很容易露馬脚，何况那一幅悲慘的景象，實使我不忍再次目視。</p>
<h3>南京百姓幫忙收屍，為了拿「臭票」</h3>
<p>可是却有許多在附近的老百姓願意去幫忙，因爲往往在屍體的衣袋裏會發現不意的財富，後來有一陣子南京流通着一些名之曰「臭票」，顏色淡一點，而帶一股微薄的臭味，但却是眞正由中、中、交、農各銀行所發行，並不是偽鈔，這都是從屍體中所發掘的貨幣，當然不限於大灣子二萬具屍體的身上，因爲南京之役有二、三十萬的犧牲，其所搜出來的臭票的數目，想像中也煞是可觀。（十之六）</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192">📖午夜的機槍聲</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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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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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偷渡到雞鳴寺</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223</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Thu, 09 Nov 2023 08:17:14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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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223">📖偷渡到雞鳴寺</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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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2227"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227" style="width: 756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227"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7-1.png" alt="南京雞鳴寺（孫曼蘋攝）" width="756" height="527"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227"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雞鳴寺在南京城內，南京淪陷時，日軍在市區布下重陣守衛。圖為已成風景名勝的現代雞鳴寺。（孫曼蘋攝）</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p>
<p>在我做和尚的事蹟中，永清寺時代，是佔了極重要的關鍵。因爲我投門僧侶，在素無一面之緣的人群中插足，竟能因緣際會，得以化險爲夷，這一切都是在永清寺中。</p>
<p>永清寺時代可以說是本篇空門行腳的最高潮，迄至大灣子收屍，則已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p>
<h3>終得化險為夷</h3>
<p>經過了一段時期，連鬼子兵都懶得到永清寺來了；只是部隊換防交代後，來作一次公事式的巡邏，這倒使我們落寞得無法形容。我除了伺候瞎子師叔的大小便以外，所有廟中的粗事，都是我和那老農兩個人做。施先生是老施主，和尙是佛門的主人，只有我和老農才眞正是寄人籬下，所以有事也該我們兩個做。而我則更甘心，永清寺對我，不能不說恩同再造。</p>
<p>閒來無事，便在太陽下捉蝨子和默念着做詩。只有一套在身的和尚內衣，有四十天之間沒有擦過身，更談不上洗澡，在腋窩下便生了蝨子，捉蝨吟詩，便是我消遣的方法。</p>
<p>在一段時間以後，施先生常於傍晚的時間回到八卦洲去。他的女兒還是在白天躲在漁舟上，他有一個暗號，晚間則同渡回家。早出晚歸，施先生白天反而來到廟裏！我想那與其是逃避日軍，毋寧是逃避地方上的對他不利。</p>
<p>有一天的早晨，但不是拂曉，施先生還未來到廟裏，我們聽見江中有機動船聲，接着又是一排輕機槍聲，不知向什麼地方掃射？在江陰我軍連唯一的一艘好軍艦「海平」都鑿沉了，來做阻塞的工作，所以有一段時期，日海軍無法溯江而上（當時在南京江面上的美國砲艇「潘南」號，是日軍飛機所轟炸的，並非受襲於日海軍艦艇），兩個月以後，才來到下關。先前所聽到的槍聲，是發之於極小的快艇，這種淺水輪連八卦洲南邊淺水的一面，都可以通過。</p>
<p>我們爲這件事很爲施先生担心，更爲他的小姐憂慮，雖然我並無意做他的贅婿。從那以後施先生就沒有再來到廟裏，我們也沒有去問過他的下落。</p>
<p>老農也在打主意將他家的茅屋頂蓋起來，可是守志師却對他說：「用不着蓋了，你橫豎是一個人，就在我這裏住下去好了。二覺、你、我，我們三人過下去。」</p>
<p>守志留老農，等於用了一個長工，六畝地的石榴園，本不是一個人可以照料。可是也拿我計算在内，眞的希望我從此出家嗎？守志師出身行伍，也行走過江湖，難道對我這件事，看得那樣的單純？</p>
<p>無論如何，我總是感激他的。自從我稱呼他爲師父之後，誰都知道，這本來是一種形式的，而他却眞的將我收爲徒弟，處處都維護我，幾乎是無微不至。</p>
<p>人到底是人，儘管守志師出了家，却希望有一個徒弟來承他的衣缽，所以他拿我也打算在內。而對守印師叔和二空，他卻口口聲聲常在說：「他們總要回雞鳴寺的，我也養不起那麼多人。你可不用走，苦飯總有得吃。」</p>
<p>南京首都雖然淪陷了，抗日戰爭還是再接再勵，我當然不承認我是亡國之奴，可是我却不能不承認我等於是喪家之犬，而守志師傅能給我這種溫暖，這不僅是身體的收容，而且是心靈的倚托，焉得不使我感激涕零！</p>
<p>縱使不談國家民族，可是佛學所謂貪嗔癡愛，一個廿六、七歲青年的我，眞能五蘊皆空麼？守志師傅越是對我好，越令我心上發生矛盾。</p>
<p>以日軍過去的慣例，每侵略一個地方，必利用當地的傀儡或某種團體，以統治其佔領區。也不一定全是漢奸，像大灣子的收屍，紅十字會的工作便不失爲善後的行動。</p>
<h3>二空促我一起轉往城裡的雞鳴寺</h3>
<p>到民國27年3月初，淪陷倏忽3月，地方上已略形穩定，而老百姓也逐漸的回家。「我們也得回雞鳴寺看看，在此地也不是長久之計。」有一天二空和我閒聊着，他看見附近的居民，都在設法蓋他們的茅草房子。</p>
<p>「進得城去麼？」我懷疑的問着他。「據說可以出入，只不過城門口有鬼子兵，出入都得向他行個禮。」「不用什麼通行證？你怎麼知道？」「用不着，我問過許多的老百姓。你敢和我進城去看看麼？」「不行！我一離開廟子，就不會像個和尚，尤其在中國人的眼裏，一看就看得出來；你還是帶老頭兒去吧。」二空不敢一個人進城，所以我建議他帶老頭同去。老頭兒是我們對老農一向的稱呼，因此也就忘了他的姓名。</p>
<p>在那一天的晚間，我們大家一同的商量着這件事。晚間這一段時間，據我們的經驗，連鬼子的巡邏兵也不會再來，所以便可以說是我們自己的世界。</p>
<p>守印師叔和二空都迫切想回雞鳴寺，出家人本談不上有家，而廟宇也不是和尚的私產。可是和尚也是人，是人就未能免俗，所以守印師和二空就心心念念的不能忘懷於雞鳴寺。其次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永清寺的儲糧不多；守志師傅一直在嘀咕着，總覺得吃飯的人太多，而米則一天一天的在減少。</p>
<p>「你可不要多心，」守志師傅在背後向我打招呼：「我省都得省下來給你吃；我是說他們爲什麽不回雞鳴寺去！」</p>
<p>守志和守印是師兄弟，照理本應是患難相依，疾病相扶持。他們本也是如此的，遠在南京淪陷前，守印和二空就避難到了永清寺，前後算算快半年了。可是一進到暫時性的苟安時期，守志師就有點嫌食口太衆，誠然所謂共安樂之不易，何况我們當時還談不上安樂！</p>
<p>回雞鳴寺之計旣定，翌晨二空就想借着老農一同先進城去偵察一趟。在吃過早飯以後，我正在洗碗，二空走進廚房來約我到江邊去談談。</p>
<p>最近我和二空時常到江邊去散步和談天，那是廟前臨江的一片小竹林。三個月前，我換了僧衣，因爲突聞敵機的聲音，曾悄悄的獨自一個人走進那竹林裏去避空襲，還就地睡了一覺。後來我們將那警察的屍體移放過那竹林裏面，有一時間，誰都不願意再去。自從紅十字會來收屍之後，才變成了我和二空清談的小天地。「我和師父若是回雞鳴寺去，你得和我們同去。」二空拉着我到竹林裏來，主要的就爲着談這件事。昨夜大家一同研究的時候，兩位大師都避免提到我，倒也不是將我排除於他們兩個集團之外，無寧說是都有意在爭取；因此我倒不必顧慮無家可歸，反而覺得是左右爲難。所以二空約我到竹林裏來談，開門見山提出這個問題，我却不便作肯定的答復。</p>
<p>「你覺得雞鳴寺一定回得去麼？三個月的徵用，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你去看了以後再說吧！」我避重就輕的回答着二空。</p>
<p>「不能回去當然不談，相反的呢！師傅已經離不開你，那麼大一個廟子，加上一個瞎子師傅，我一個人還管得了？」</p>
<p>「總之還是去看看後再說；我和你都是年輕的一輩，這件事最好由兩位師父去決定。你知道我的立場，你們既救了我的命，總不能叫你們爲我而增加麻煩。」</p>
<p>「這就是師父的意思，你既然算是守志師叔的徒弟，他便不好意思開口，只有由你自己拿出主張來。」「啊呀！師兄！我們兩個處得不錯，我才敢說這句話：你們不趕我走，已經是天高地厚，難道我還敢挑肥揀瘦？」</p>
<h3>六根不淨</h3>
<p>二空和老農一直到下午都還沒有回來，我們留守的三個人很爲他們担心。自從施先生一去不返，我們對於鬼子總不免提心吊胆，何况二萬人的集體屠殺，六畝寺園中的四十六具遺屍，這些記憶猶新，焉得不使我們猶有餘悸？</p>
<p>在做晚飯的時間，我在燒火，守志師傅在做菜，這已經成了我們師徒兩人的專職。本來有我和老農兩人，連做菜這一點工作都不想勞動守志師，可是大米得由他自己去秤量；還有，守志師藏了一點豬油，有時還拿出一點臘腸和南京特產的香肚。這些東西到底密藏在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也許人們以爲和尚吃葷，不得不嚴守秘密；其實不然，和尚吃素，僅是佛門的清規，事關人權，與法律並無牴觸，守志師對這一點並無顧忌，主要的倒是他不想公諸於大家，只預備自己享受，有時倒暗暗的分一點給我，收藏在碗底，雖然大家是明眼相看，却誰也沒有提出過異議。</p>
<p>那天我在燒火，我故意的逗着守志師傅說：「師傅！你那些臘味還藏了多少？」「哼！吃盡當光，乾乾淨淨，幸虧只有我們師徒兩個人吃，才維持到現在，要是拿出來給大家，早就吃光了。」</p>
<p>我們原有的六個人中，只有守印師是吃素的，收藏一點臘味，若供五個人吃幾個月，就開一個臘味店也不會够。</p>
<p>「那麼米呢？」「米，你不是看見的麼？到如今也只够十天半月的了。」「那麼我們眞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樣等着挨餓。」「他們不是已經決定回城裏去麼？你打算怎樣？」我還沒有試探出他的口氣，而他却直接了當的問着我，倒使我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只好反問他道：「師父你看怎麼辦？我還不是聽你的。」「聽我的？這要看你的決心。」</p>
<p>我索幸站了起來，從灶口繞到了前面，面對面，比較更好說些。我一本正經的向他說：「師父！你也是當過兵的人，守印師也是。你們當和尚都是臨陣脫逃下來的麼？」「臨陣脫逃？我們從來沒有那樣的做過。」他將鍋鏟一放，似乎有點激動，當過軍人的人，誰也不願意揹上「臨陣脫逃」這四個字。</p>
<p>「那末我也不能臨陣脫逃吧？」「你怎算臨陣脫逃？是渡不過江去。」「打敗了仗，即使當俘虜，也得設法逃回去；何況我還沒有當俘虜，未必就這樣的躲下去？」「若是當俘虜！那你早在大灣子裏了⋯⋯」</p>
<h3>我的目標是要渡江回歸部隊</h3>
<p>「那倒是實話。」我搶着說：「這完全是你們救了我，怎教我不感恩戴德！可是你們爲什麼要救我？我們是親戚麼？是同鄉故舊麼？還不是爲了國家，爲了和日本人打仗。」我特別提高喉嚨接着說：</p>
<p>「師父！你現在雖然是出家人，可是你親眼看見，二萬個弟兄，一夜就用機關槍掃光，這口氣你忍得下去麼？」</p>
<p>他聽了我這句話，馬上拿起鍋鏟，將鍋裏的靑菜，急急忙忙的亂炒一陣，我發現他思想已進入到極端的矛盾。可是他却氣吼吼的說了一句：「那你是打算離開我了？」</p>
<p>「不！師父，這是一個原則上的問題。我住在那裏都一樣，最後的目標是歸隊，打仗；除非戰爭明天就結束了，那末即使你不留我，我自己也得留在此地做和尚。」</p>
<p>「爲什麼？」他又停下來望着我。「南京失守，並不能說我們一定就算打敗；眞若明天就結束了戰爭，那就眞是證明我們失敗了，我除了做和尚還有什麼路可走？我當然不太知道，你們雖沒有詳細的告訴過我，可是我在想，你和守印師從當兵到做和尚，其間的過程也不外乎是這些原因。」</p>
<p>「可是我捨不得你，捨不得像你這樣有善根的徒弟！」</p>
<p>「師父！你只看到了正面，沒有看到反面。你七十二，我才二十六，你未必想找一個徒弟，像二空那樣，每晚換着在家人的衣服，去逛夫子廟？」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那你眞是六根未淨！」</p>
<p>我們的對話，在無可奈何之中持續着。我眞沒有意思要上雞鳴寺去，在我本人來說，一動反不如一靜。永清寺的環境我摸熟了，鬼子兵巡邏的時間，我已可以爲他們畫一張作息進度表，猜測得清清楚楚。一旦我若跟二空他們上了雞鳴寺，又得另打天下。萬一出了岔子，豈不是弄巧反拙！</p>
<p>他們不應當長期的挽留我；救了我的命對我只能說是做了一半的好事，其次的一半是如何將我送出敵人的虎口。守印師和二空是希望有一個伴侶和伺候瞎子老僧的侍役，這並不是非我不可。守志師傅則是需要一位承繼他的徒弟，在他的心目中似乎已非我莫屬。所以難辦的是我去留原則上的問題，至於是否上雞鳴寺？根本不在話下。不過有一點是相同的，無論那一方，都完全出於好意；而救我的動機，也是發之於敵愾同仇。</p>
<h3>二空拿到進城「通行證」</h3>
<p>我和守志師傅在灶下的僵局，卒被二空從城裏回來的興奮打開。儘管還相當的冷，可是二空和老農却跑得滿頭是汗。他一面拿下帽來擦着光頭，一面喘着氣。「噯！二空，你還理了髮？」我看二空變了樣子，反倒像個和尚。</p>
<p>二空沒有答理我的話，而興奮的說：「我們拿到了通行證，你們也得去拿，還得扎一針。」他又從和尚衣的大襟裏取出一張三寸長方的紙條。</p>
<p>「給我看。」我一手就搶了過來。原來是一張防疫注射證，寫着二空和尙和地址雞鳴寺的字樣。「針在那裏打的？」我問二空。「一進城就有鬼子軍醫設置着桌子在那裏打針。」</p>
<p>「上元門？」我想距離那麼近，何以我們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不！中央門。回雞鳴寺要從中央門進城。」「這不過是一張防疫注射證，並不是什麼通行證。」「出入城門都得看這個，而且還得向守門的鬼子脫帽行禮。」</p>
<p>「出入城都得檢查，是爲了防疫，並不是爲通行。你若沒有帶這張證明，他們還可以替你打第二針，並不會不讓你通行。」「總之有了它，什麼地方都可以去，等於通行證，你們都得打。」</p>
<p>我無意再和二空爭執關於通行證與防疫證的區別，我們所極需明瞭的是鷄鳴寺的情況。</p>
<figure id="attachment_3190"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3190" style="width: 900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wp-image-3190 size-full"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Gate_of_Jiming_Temple-edited.jpg" alt="南京雞鳴寺" width="900" height="750"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Gate_of_Jiming_Temple-edited.jpg 900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Gate_of_Jiming_Temple-edited-768x640.jpg 768w" sizes="(max-width: 900px) 100vw, 900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3190"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永清寺守印和尚終於同意作者轉往南京市區的雞鳴寺安身，以備伺機逃出被日軍占領的南京城。（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Gate_of_Jiming_Temple.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Gil-Ggalad，CC BY-SA 3.0，裁切樓梯）</figcaption></figure>
<h3>雞鳴寺未遭破壞，只是灰塵遍布</h3>
<p>據二空的說法，雞鳴寺完全沒有遭受到破壞，連景陽樓上香客休憩所用桌椅板凳都齊全；只是灰塵滿屋，需人去打掃與整理。他已在另一所廟宇裏約了兩位和尙搬了進去，先打整一兩天，我們就可遷入城內。</p>
<p>二空倒很有辦事的能力，在這一天之中，他居然處理井井有條，還理了髮，吃了一頓很好的飯。「只有小館子開門，東西貴得不得了，倒是什麼東西都有得吃。」二空饞了三個月，這回是打了一次牙祭。那位父兼師職的守印師，從來也沒有限制他吃素與吃葷。</p>
<p>在我們一同吃晚飯的時候，二空一直誇張着他那雞鳴寺之行。兩位老和尚，都與雞鳴寺有香火之緣，當然是希望知道的越詳細越好，所以除了聽取二空的報告外，根本沒有想到商量新的問題。</p>
<p>我呢？對雞鳴寺完全不清楚，在赴歐留學之前，曾去遊覽過一、二次，除此以外，只是從歷史上知道「<a href="https://shidian.baike.com/wikiid/7228972414050058255?anchor=lhbm6x5cp0x"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梁武帝</a>和<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8E%89%E6%A0%91%E5%90%8E%E5%BA%AD%E8%8A%B1"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後庭花曲</a>」的故事。我過去既與雞鳴寺無淵源，所以無從插嘴，也不需要再發問。</p>
<p>我所關心的倒是我本身去留的問題，二空既又找了兩個和尚住進雞鳴寺去，那人手也應當够了，似乎用不着我再回去。我可以在守志師傅的庇護下，再留住永清寺一個時間，然後設法渡江歸隊。因此我安心的聽他們在談話。</p>
<p>飯後我拉了拉二空的袖子，示意他到竹林裏去談談。我們同竚立在江岸，遙望七里洲（與八卦洲相連的）上面，也已有幾家燈火在若隱若現的閃着。「我已將花缽下面的錢取了出來。我說着，一面從衣襟裏取出鈔票拿在手裏，這是我在當天下午二空進城的時間裏去取出來的。點點數目一共有一百七十五元，但我先自藏下了二十五塊，我說：「這裏有一百五十元，我想做三等分，你五十，師傅五十，我自己留五十。」</p>
<p>我又怕他覺得我自己留得太多，我這兩三個月都是吃他們的，而且以後還不知道要吃到什麽時候，雖然我也想儘快的渡江歸隊。因此我又補充了一句話：「我留的一點是預備渡江用的。你們回雞鳴寺去，也許要用一點錢。」</p>
<p>「用不着，師父還有一點錢。」二空乾脆的拒絕我。「那一百零八塊，不是被鬼子『心焦』去了麼？」「那是現大洋，還有鈔票，他縫在衣服裏的。」「還有很多？」我覺得做和尚也不太簡單，各人有各人的祕密，他不說，我完全不知道。</p>
<p>「也沒有多少，只二、三百塊。」「肉爛在鍋裏，只要我們其中一個人有錢，都可以通用。」本來生死與共，錢還有什麼不可以通用呢？大家都在落難中。</p>
<p>「哼！師父的錢才不會拿出來呢！那是他準備買棺材的。」「和尚圓寂了不是要火化的麼？」「也怕有個病痛呀！」「那，這五十塊錢你留着，以備萬一。」「也好！」他一手接了過去，也沒有爭執多寡。他向衣襟裏一塞，然後說：「你不打算跟我們去？」</p>
<p>「我能自作主張麼？今天你不在的時候，我試探了師父一下，他還罵我六根未淨呢！說我是落水要命，出水要錢！我怎麼好再開口。」</p>
<p>「怎麼是落水要命，出水要錢？」「那還不簡單，救了我的命，我又想跑了。」<br />
「命也不是他救的，應當說是我師父救的。我師父當時想起了庚子往事，才答應收容你的，而守志師叔那時還有些反對。」（十之七）</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223">📖偷渡到雞鳴寺</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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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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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南京城：半年才現活氣</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16</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Tue, 14 Nov 2023 14:07:50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folktale.designhu-demo.com/?p=2516</guid>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16">📖南京城：半年才現活氣</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2519"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19" style="width: 1024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wp-image-2519 size-full"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24px-Japanese_Instrument_of_Surrender_September_1945.jpg" alt="日本代表岡村寧次在受降儀式上向何應欽將軍遞交降書" width="1024" height="676"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24px-Japanese_Instrument_of_Surrender_September_1945.jpg 1024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24px-Japanese_Instrument_of_Surrender_September_1945-768x507.jpg 768w" sizes="(max-width: 1024px) 100vw, 1024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19"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抗戰勝利後的民國34年9月8日，作者隨何應欽上將飛到南京參加次日舉辦的中國戰區受降儀式，但是抵達南京後，鈕先銘卻沒有立即執行上級交辦的任務，而是先回到雞鳴寺還願。圖為日本代表在9月9日受降儀式上，向何應欽將軍（右）遞交降書。根據《<a href="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asia/japan/112540.pdf"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岡村寧次回憶錄</a>》，降書是由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簽署後，再由總參謀長小林淺三郎遞交。<a href="#_ftn1" name="_ftnref1">[1]</a>（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Japanese_Instrument_of_Surrender_September_1945.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br />
圖／廖文瑋翻拍自《還俗記》</p>
<p>那天晚上，我們點着油燈，一同商量着如何回雞鳴寺去。我當然不提我的話，只待二空和我兩人能說服守志師父，讓我能早點渡江歸隊。</p>
<p>「守印那裏走得動那遠的路？現在也沒有洋車。」守志師父在安排一切，他的個性，是願意大家都聽他的。守印師和二空來永清寺的時候，還沒有進入戰况，所以還有洋車可坐，洋車是三輪車的前身。「不走也得走，未必還抬了去？」二空頂着守志師。「我慢慢的試試看，你們扶着我。」守印師想自己來解決自己的問題。</p>
<p>「當然是抬了去。」守志師沒有理守印師的詞兒。「要他走，還不是湼槃在路上，最後還是得抬。」「那裏去找轎子？」我倒覺得稀奇了。「轎子？還不就用那把破竹椅子。」「沒有槓子也能抬？」「那還不是現來做。」「誰抬？你也參加？」二空還是不放鬆。「我抬？守印沒那麼大的命！你，老頭，和二覺，換班抬。」「有我？」我倒興奮起來了。</p>
<p>「你不也要去拿通行證麼？」守志師父也將防疫證叫成通行證。「通行證越早拿到越好，越遲一定越麻煩。而且你一個人根本不能去領，出了廟子，你那裏還像個和尚？抬着守印，就是你的護身符。」「那也好，我抬師叔進城，領到了那張證，我再回來。」</p>
<p>「你回來做什麼？就住在鷄鳴寺，鷄鳴寺是大廟，此地是土地堂。」「師父！你不要誤會，我並不在乎大廟和土地堂，我所想的是渡江歸隊，請你老人家不要生氣。」「你才不要誤會呢！既想歸隊，就得上雞鳴寺去。」「爲什麽？從此過八卦洲，或從下關渡浦口，不都比城裏近些。」「師父！我總覺得你是在對我說氣話。」「放心！我比你大了一倍還轉彎，我還生你的氣。你是富貴中人，二十年後，你可以當大將。我絕對留不住你的。」</p>
<p>守志師父就是這樣的一種性格：果斷、勇敢、獨裁，可是有正義感。我極心悅誠服我這位師父，而一生以有這樣一位師父爲光榮。</p>
<h3>為去雞鳴寺冒險進城</h3>
<p>我（在南京）出家為期共八<a href="https://www.zdic.net/hans/%E9%98%85%E6%9C%88"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閱月</a>，從民國26年12月13日南京淪陷之日起，迄27年8月11日止，八一三週年紀念的前兩天才回到上海。在這八個月之中，前兩個月是在上元門的永清寺；在雞鳴寺期間，我眞正出過廟門的只有兩次，一次是南京城內打防疫針，這不得不到臨時的衛生處去；另一次便是離寺去滬，逃出淪陷區。</p>
<p>因爲我本是一個假和尚，雖然有一襲僧衣來掩護，可是年齡才廿七歲，正當壯年，又是當兵的出身，怎樣的裝腔作勢，也去不了那糾糾武夫的模樣。在郊外的永清寺也一樣，廟子裏當然一定有和尚，故不易給人看出破綻來，一旦沒有菩薩的掩護，那麼我這個假和尚，一眼就可能被人看穿了。所以我拿定宗旨，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出雞鳴寺的廟門。和尚雖假，而菩薩却是眞的。</p>
<p>南京淪陷後，有一段時間，簡直等於是死城，根本沒有活態可述。我忘記了我到底是那一天來到雞鳴寺？可是我留存着一個印像，大概是在陰曆的2月19日的前幾天，係照佛教的俗習，2月19、6月19、和9月19是觀音菩薩的生日。我們回到雞鳴寺不幾天，正恭逢2月19日，在鷄鳴寺來說，應當有一次盛大的道場，可是當時除了我們幾個和尚以外，並無任何的香客來臨，其寂寥的情形，不亞於在永清寺。可是再過了四個月，到陰曆6月19日，居然來了許多居士來進香，我們才意識到南京城開始再甦醒，總算是有了點活氣。在那以前，處于敵騎之下，南京等於是一座死城。</p>
<p>民國34年9月8日，受降的前一天，我隨侍何應欽上將乘坐着「美齡號」飛到南京，那是一架DC-4的座機，當時是最優良而且是最豪華的飛行工具，可是自芷江飛南京却費了四小時。因爲我主管的就是受降幕僚作業，所以在那飛行時的四小時之中，何公上將一一指示我下機後應辦的事情，其中包括着要向敵將<a href="https://www.19371949.net/2024/04/05/%e6%8a%97%e6%88%b0%e6%9c%9f%e9%96%93%e6%97%a5%e8%bb%8d%e5%9c%a8%e8%8f%af%e4%b9%8b%e7%b4%b0%e8%8f%8c%e4%bd%9c%e6%88%b0%e4%b8%80/#:~:text=%E5%8D%81%E4%B8%80%E5%B8%AB%E5%9C%98%E9%95%B7-,%E5%B2%A1%E6%9D%91,-%E5%AF%9C%E6%AC%A1%E7%AD%89"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岡村寧次</a>大將去下達的一件命令。</p>
<p>「你下機後，就將這道指令送給岡村去。」「是！報告兼總司令。」何公當時是以參謀總長而兼任中國戰區的陸軍總司令官，所以我們都稱他爲兼總司令。我接着說：「部下有點小要求，希望兼總司令能給予批准。」「什麼事？你說說看。」</p>
<p>「我下機後，我想先去一趟雞鳴寺，然後再去送達岡村的命令。」「爲什麼要那樣的急去雞鳴寺？」何公上將笑着問我。他當然對於我曾在雞鳴寺落髮爲僧的經過知道得很清楚，可是卻不知我爲何一下飛機就得先去雞鳴寺不可？</p>
<p>「報告兼總司令，在七年前民國27年8月10日的下午，我離開雞鳴寺的瞬間，我曾向菩薩頂禮許願，說我一旦勝利回京，一定先回到雞鳴寺，所以我請求兼總司令能讓我了這份心願。」</p>
<p>何敬公並不是佛教徒，然對我那「萬死孤城未肯降」的故事，却非常欣賞，所以上將一口就批准了我的請求。</p>
<h3>日軍常遊雞鳴寺，日必數起</h3>
<p>我們自上元門回到雞鳴寺不久，日軍開來了一些部隊進駐到考試院，兵臨山下，當然令我們感覺到非常的麻煩。可是我們不太恐懼，因爲日軍官兵常來遊寺，日必數起，最多的時候，可能過百，那與在永清寺的情形迥然不同，雞鳴寺的佛像都完美齊整，即使是凶神惡煞的敵軍，一進入到莊嚴佛土，似乎也不敢妄爲，有的甚至於還合十頂禮，所以我們已經司空見慣，不再那樣怕鬼子兵。</p>
<p>我與二空約好，凡是鬼子兵來寺，無論是遊覽，抑或是拜佛，都由我出面來接待。我當然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日本話，可是鬼子兵說什麽我都懂，自然比較易於應付。</p>
<p>有一天從考試院來二個日兵，既不是來觀光，也不是來參禪，而是要來拉夫，要和尙去幫點忙，搬點東西。起初連我這懂日語的和尚都被吓唬住了。在永清寺我們有過這經驗，我和老農爲鬼子兵抬過柴，雖然並沒有遭受任何虐待，可是後一兩天便來了一次大灣子的大屠殺，這次莫非又是歷史重演？使我們餘悸猶存。可是奇怪的是，並不要和尙「心焦」些什麼東西抬送到日軍去，而是要和尙去抬東西到寺裏來，實際是要「心焦」些什東西給我們。</p>
<p>經過我和鬼子兵假裝用筆談，才弄清楚，原來是他們發現考試院裏藏了許多的佛經，要我們抬到廟裏來保存。盜亦有道，這倒是出於我們意料之外。</p>
<p>「師兄！不要怕，你跟他們去，我是不出廟門的。」因爲我曾和二空約法三章，凡出廟門的事都歸他去辦。</p>
<p>那時候，雞鳴寺裏除了守印師叔，二空師兄及我以外，二空還在山下別的廟子裏找來了兩位眞和尚，一位法號是道原，另一位是弘道。因爲雞鳴寺比較大，瞎子師叔既不管事，守志師傅又不肯來，光是我和二空，實在照應不過來，所以二空才去找了兩位同道，而道原、弘道兩位大師也樂意來此掛單，因爲山下的廟子反而不如雞鳴寺來得安全。</p>
<p>二空帶着另外兩個和尚以及前來的日本兵，經過了三天的時間，往返了十幾次，才將考試院的藏經，都搬到了雞鳴寺來。搬來的是以日本印的《大藏經》爲主，經我整理之後發覺業已殘缺不全，因爲是日本印的大藏經，所以日軍要我們搬到寺裏來保存。此外還夾雜其他的中文書籍，經史子集，各種的書籍都有一點，而以詩詞最多，像《宋六十一家詞》、《清詞選》，都完整無缺。</p>
<p>那些書此後都成爲我最好的讀物，我對於佛經多少有些知識，都是在那雞鳴寺中所得以進修；自從一出廟門，迄今近三十年，我連想看的一本《釋迦牟尼傳》都只拜讀了一半，世俗所羈，心爲形役，我自也覺得慚惕萬千。</p>
<p>那些經典和善本書，無疑都是前考試院長戴季陶的藏書。除書籍以外，還有許多書法用的紙張，其中有些還貼了小紅紙條子，寫着：『敬求墨寶賜呼某某』等字樣。最值得珍視的是戴公自己用的刻有「孝園書翰」的格子小楷用紙，我曾借用它恭錄過幾部經。</p>
<p>後來在重慶，張恨水爲我寫了本《大江東去》，崔萬秋學長爲我寫了一《第二年代》，關於我的故事，當然就不脛而走，不知何以傳到了戴季陶先生的耳裏，他派了一位姓張的簡任祕書來訪問我，要想看我用「孝園書翰」所恭錄的佛經。</p>
<p>我也曾將在鷄鳴寺所抄寫的經書帶出了一部，可是到滬後就放在上海的家裏，那時上海尚有租界，日軍還有所顧忌，當時覺得比較安全，所以就沒有隨身帶着去武漢。</p>
<p>我本不想到雞鳴寺去，這句話的意義並不是說我歡喜永清寺；而是說我最終的目的，是逃出陷區，既然都是暫時性的，則一動不如一靜。理由也很簡單，永清寺的搜查和大灣子的屠殺，風險都已經過去，在我離開永清寺的當時，已再沒有鬼子兵來騷擾。我所處的環境既已十分的熟悉，當然比較容易應付。雞鳴寺在我是一所陌生的地方，城裏既不比鄉間僻靜，預料駐防的日軍更多，我又何必進城去自投羅網？</p>
<h3>要逃出陷區，必先進城</h3>
<p>但我非去雞鳴寺不可的理由，第一是守印師叔非常的需要我。我到永清寺去本是一位不速之客。在那腐肉白骨滿疆場的時候，原是不受歡迎的人。可是我狼狽的逃入寺中，要求二空予以收容，二空請示守印師父，馬上就獲得了允諾。這個決定，爲時沒有超過五分鐘。說起來，二空和守印師未免有些過份的草率。敵軍兵臨城下，廟裏的神龕都被阿兵哥拆散了去當渡江工具，大殿上東倒西歪的一大堆散兵，唯一保持着佛門聖地的就算是那一間柴房，豈容兵大爺再行侵入？然而收容我竟是一諾千金，焉能不說是一個奇蹟！在佛學上來說謂之因緣，可是在我看來完全是基於儒學的忠孝仁愛。大家都是軍人出身，所謂同澤同袍的精神，有一股生死與共的潛意識存在。那怕他們已經是方外人，可是敵愾同仇，則此心不泯。</p>
<p>鷄鳴寺畢竟是他們傳統的本山，當然不肯輕易放棄，所以他也聳恿我前去。同時他既認清了我不肯放下屠刀、與世隔絕，那末想逃出陷區，也只有先進城去。</p>
<p>進城的布署，却是煞費周章，在這一點上，倒頗能顯出二空的能耐，也很表現他的機警。他先率同了老農作了一次偵察，馬上在雞鳴籠山下丹鳳街的某寺院中（我已忘了這所寺宇的名稱）找了兩位和尚道原和弘道一同去清掃。他所推測，認爲守志師決不讓我進城，也怕我根本沒有胆量穿過這道日軍的防線，所以他就準備了二名預備隊，以壯其陣容。丹鳳街的某寺院，與永清寺地位相等，同爲雞鳴寺的下院，所以這兩個小廟，都仰止雞鳴寺爲本山。</p>
<p>二空萬沒有想到守志竟能一諾千金，居然放手我同去雞鳴寺！這當然是出於他的望外，爲了我肯一同回雞鳴寺，那麼進城的那一關，則又不得不大費周章了。</p>
<p>守印師既是瞎字，又是年近七十的高齡，當然無法步行。所以我們就用舊籐椅紮了一頂臨時的轎子，由我和二空老農三個人輪流的抬着。我們是由中央門進城的，二空之所以不選定上元門的原因，是因爲中央門是出入南京城的要道，來往的老百姓很多，雖然同樣有日軍駐守在城門口檢查，但因爲出入的人們比較多，反而容易混得過去。</p>
<p>果然不出二空所料，駐守城門的鬼子兵，只注意到瞎子和尚以及那頂轎子，對於我便輕易的放了過去。可是我！却出了一身的冷汗，簡直是等於伍子胥過昭關的模樣。</p>
<p>雞鳴寺在南京防衛戰中是被徵用爲軍用通信中心，但不僅在戰火中毫無所損，即我軍撤退，也僅僅搬走了通信器材，並未加以破壞，所以雞鳴寺是全然保持着它的完整，一經我們四個年輕的和尚加以清理，馬上就恢復了舊觀。</p>
<h3>日軍到雞鳴寺求免戰死</h3>
<p>我們回雞鳴寺不到兩天，便有來朝山進香的人，可是並不是中國人，仍是鬼子兵，日本是一個偏重於佛教的國家，所以到雞鳴寺來的日軍，倒沒有像在永清寺那樣的橫强霸道。大都是來向佛祖頂禮，以祈求保佑不要戰死。</p>
<p>很多鬼子兵到雞鳴寺打開他們當兵隨身攜帶的「日章旗」，要求和尙在上面加寫幾個字，或者是蓋一顆雞鳴寺的印信。可是因爲我們根本沒有鷄鳴寺的圖章，所以常使他們失望。</p>
<p>我們並無意脅肩諂笑來向日本兵拍馬，可是爲了減少我應付上的麻煩，我覺得這顆雞鳴寺的印信，實在有其必要。「爲什麽我們連一顆印信都沒有？」我問二空。「寺廟也不是衙門，未必還要有關防？」二空頂了我一句。</p>
<p>其實海內外的大廟宇，都是有它的印信，大概是被二空搞丟了，所以他不服氣的頂了我一句，因爲他本是鷄鳴寺的住持，住持便是方丈，等於官廳的首長，那能連印信都丢了去？</p>
<p>「你去找一塊印石來，我來刻一個。」「你也會刻圖章？」二空問我。「我看到書架上有一本《六書通》，那是中國文字變遷的一本說文，只要再有一塊印石和一把修脚刀，我便能試試看。」</p>
<h3>修腳刀刻出寺廟印信</h3>
<p>在西式的修指工具尚未發達之前，修腳刀幾乎是民間日用品必備之物，所以寺裏也不例外，現在所缺乏的倒是一塊印石，不知到那裏去找？</p>
<p>眞是無巧不成書，居然在亂物堆中，讓我找到了一盒印石。「那有那樣巧的事？」讀者諸公，一定以爲我是在寫空門行脚時，故意來杜撰的。其實我敢指天誓日的發誓，這是一件真事。</p>
<p>所謂一盒一盒的印石，是用一個兩三寸見方的石雕盒子，裏面裝着大小不同由幾塊而拚成見方的一盒印石。我在雞鳴寺亂物堆中找到的就是裝這種印石的石盒子，盒子的蓋和内部的印石都不知去向，只賸了一個石盒子的盒底。可是這個石盒子的盒底卻派上用場。</p>
<p>我平生雖好弄文墨，但是對金石卻完全是外行，「古雞鳴寺」這顆石印，是我平生所刻的第一顆圖章。一個石盒底，一把修腳刀，一套《六書通》，我便完成了這顆印。因爲我對於金石素無研究，儘管有一本六書通可以葫蘆畫樣，可是書法和排列，都不成章法。尤其是一個石盒的盒底，每次取出來蓋印的時候，我都覺得爲之汗顔。儘管對手都是我們的敵人—─鬼子官兵，可是在雞鳴寺的立場來講，以石盒底作印，未免有失尊嚴！所以後來二空到考試院去搬《大藏經》的時候，一併將「孝園書翰」和其他的書畫用紙，及筆墨圖章，一網打盡的都搬到了廟裏來。</p>
<figure id="attachment_2521"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21" style="width: 698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521"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8-2.jpg" alt="鈕先銘在雞鳴寺期間手抄" width="698" height="102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21"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作者在雞鳴寺期間，手抄《孝經》。</figcaption></figure>
<p>手抄《孝經》下面的一顆圖章，便是我爲雞鳴寺刻的第二印，印文是：「金陵勅建古雞鳴寺印」。比較第一顆，我自問是刻得進步多了。當然我是將自己比自己，若談到金石，仍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我一共爲雞鳴寺刻過三顆印，第三顆是用鐘鼎文刻的陰文，雖然我也留了印底，印在手抄孝經的末章上，可惜太小，無法影印放大以承教於方家。</p>
<p>因爲在考試院裏取來了很多的石章，所以有一段時間，石刻就變成我在雞鳴寺中的消遣與嗜好。那些石章是否都是田黃，我當時沒有金石的辨別力，所以我沒有注意到印文究竟是刻的誰的名字，只是磨去原文便派用場而已。</p>
<p>關於刻圖章我還有一段插曲，某天有一位日軍的尉級軍官來到廟裏，看見我正在刻石章，便給了我十元日幣，要我爲他刻一個圖章。我們用筆談了很久，他說明要我刻中井石松四個字。關於字體我曾將六書通取出來任憑他挑選，他選擇了半天，還是莫衷一是。最後他寫了「御勝手」三個字交給我，意思是說隨我的便。既然是隨我便，我就將中井兩字刻成鐘，而拿石松兩個字，用《芥子園畫譜》的初描法，刻了兩個象形。後來他來取印的時候，高興得又加送了我十元日幣，二十元足夠我們和尙們十天的開銷，當然是一筆大收入，可是那塊石頭，也是取之於考試院，到底能值幾許，我自己也無法估計，不知是蝕了本還是賺了錢？我在雞鳴寺總共不到六個月，至少刻過十個圖章。（十之八）</p>
<hr />
<h3>注釋</h3>
<p><a href="#_ftnref1" name="_ftn1">[1]</a>（編注）〔日〕稻葉正夫編，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岡村寧次回憶錄》（北京：中華書局，1981），頁5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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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item>
		<title>📖假和尚揮毫，日軍求墨寶</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27</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Fri, 17 Nov 2023 14:31:37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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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27">📖假和尚揮毫，日軍求墨寶</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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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2528"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28" style="width: 855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528"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9-1.jpg" alt="于右任在鈕先銘手抄《孝經》上題跋" width="855" height="1043"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9-1.jpg 855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9-1-768x937.jpg 768w" sizes="(max-width: 855px) 100vw, 855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28"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于右任也知曉鈕先銘在南京佛門避難的經歷。他在鈕先銘手抄《孝經》上題跋。</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李莉珩編輯<br />
圖／廖文瑋翻拍自《還俗記》</p>
<p>自從我用石盒盒底刻了一個「古雞鳴寺」的印章之後，這簡直成了雞鳴寺一份家當。每逢一個日軍兵來要求蓋一個圖章，總得自動付錢，多則兩角，少則五分，積腋成裘，變成爲我們生計的工具。</p>
<p>有一天來了一個日本兵，一定要見住持。雞鳴寺本不是大叢林，談不上有嚴密的組織，可是二空是當然的承繼衣缽人，我是個假和尚，守志師父不來，守印師叔是瞎子，道原、弘道二位和尚是客，那末二空自然是唯一當家師了，而我呢！最多只不過是一名「知客」。這是和尚組織的名稱，若用俗話來說，我是交際科長，也可稱為公共關係室主任。</p>
<p>日本兵既要見住持，我只有請二空出面來擋了，而我還是站在旁邊支援二空來應付。這位日本兵不是要蓋圖章，而是要雞鳴寺的住持賜一幅墨寶。當然我沒有用日本話來通譯，但假裝用筆談來了解他的來意。二空聽了，甚爲得意，馬上安排出文房四寶，用宣紙寫了一個大佛字送給那位日本兵。</p>
<h3>二空和尚亂寫「佛」，鬼子兵居然沒生氣</h3>
<p>和尚寫佛字倒也算是恰到好處。可是二空寫那個佛字，是左右開弓，立人邊用左手寫，弗字用右手來一刷。刷得東倒西歪，簡直像永清寺的菩薩倒在地上一樣，看去可能連他自己都認不得。那個日本兵總算好說話，丟了一角錢在桌上，居然將那不成字樣的佛字收了去，還沒有發脾氣，可是我却捏了一把汗。</p>
<p>日本兵走後，我對二空說：「師兄！不管日本是不是敵人，他請求大方丈賜一幅墨寶，乃是出於至誠，像你那樣用霸道的寫法，恐怕會搞出亂子來。」「日本人不是歡喜草書麼？」他頂着我的話。「不錯！日本人是歡喜草書。你知道唐朝有位和尚叫懷素的麼？那恐怕要算是我們和尚寫草書的始祖，俗話說：草字不落格，神仙都認不得！你若有志於草書的話，總得好好的練練。」</p>
<p>二空倒還算有自知之明，從那以後，凡是有日本兵請求寫字的，他都委之於我。我還是用住持二空兩個字落款，因爲大多數的日本兵，都非要加上住持這個頭銜不可，所以我只好冒名頂替的用着雞鳴寺住持二空來題書。</p>
<p>誰知一以傳十，十以傳百，在日本軍中誰都知道雞鳴寺有個二空的和尚會寫字，於是敬求墨寶的就越來越多；大有門庭如市，應接不暇之勢。</p>
<p>最初題字的內容，都是由日本兵自己來指定的，一個大佛字，我當然是樂意馳書，可是像「武運長久」那種字樣，就不得不使我頭痛。對方雖然不知道我是中國兵，若是日本兵能武運長久的話，我還搞個啥子？所以我絕對不願意寫那些歌頌戰爭的文辭，爲了採取主動，我就先寫好許多的條幅，等候日本兵來選，頂多到時候再加上一個他所要的上款。</p>
<p>我在前文敍述過，凡蓋一次雞鳴寺的圖章，大概我們的收費價格是五分到一角錢。這個價格是誰公定的呢？當然是日本兵自己，他們以一傳十，十傳百，於是他們就認爲這是一個合理的價錢。</p>
<p>自從由蓋印到寫條幅，當然也就隨貨而漲，一個大佛字，普通不會超過三角日幣，而一首詩也不會超過五角。當然兵與官所出手也不同，但能付價一元日幣的，却寥寥無幾。</p>
<p>讀者諸公不要嫌那個公定價格太低！就是三角到五角的日幣，我每天可以寫到二十日元左右，換句話說︰除了蓋印費之外，我每天至少得寫四、五十張條幅才够應付。</p>
<figure id="attachment_2530"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30" style="width: 545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530"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9-2.jpeg" alt="鈕先銘年輕軍裝照" width="545" height="74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30"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作者是軍人，少年即赴日本、法國軍校就讀。在雞鳴寺期間，他經常應日軍要求揮毫，用童年習得的書法技能，鬻字以幫補僧俗生計。</figcaption></figure>
<p>在爲日本兵寫字的時候，我在心理上却發生了一個極端的矛盾。一面是爲了全寺僧俗的生計，我不得不竭力以赴。另一面我是一個中國軍人，打敗了仗，假裝和尚，每天爲日本兵寫字，甚至於還得寫「武運長久」，這種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所以我寫字的落款，都是用「二空」的名字，當然因爲他是住持，另一原因是我不願意與日本官兵爲對手，那怕是用我的法名「二覺」，我也不願意。</p>
<p>在永清寺的時間，雖然我是一個敗軍之將，可是我換了一襲僧衣，仍然是在和日本兵戰爭。一到雞鳴寺，生活比較正常，對敵愾之心，就不免有所鬆懈，所以我無時不得不在自責和覺惕之中。爲了壓抑我自己煩燥的心情，我盡量抽出時間來恭錄各種經典。</p>
<h3>自我惕勵，手抄多部經典</h3>
<p>有一天，我看見日曆，是戊寅年的5月25日，正值家母的誕辰。我就開始恭錄一部《<a href="https://pedia.cloud.edu.tw/Entry/WikiContent?title=%E5%AD%9D%E7%B6%93&amp;search=%E5%AD%9D%E7%B6%93"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孝經</a>》，這也用「孝園書翰」的格子紙所抄寫的，也許是「孝園」這個孝字啓發了我，才用《孝經》來以誌孺慕之忱。</p>
<p>因爲有這樣一個值得紀念的原故，所以在我離開雞鳴寺的時候，只帶了這一部孝經以及日兵爲我所照的幾張照片逃離淪陷區。本想是將這部手抄的《孝經》呈獻給我的母親，可是當我到了上海，才知道家母正避寇於牯嶺，由於溯江而上的水路已爲敵兵所遮斷，我已無法再到匡廬去定省晨昏，所以這一部《孝經》，便保留在上海的住宅中。</p>
<p>這是民國27年8月間的事，當時抗戰才開始整一週年。誰也沒有逆料到這一個抗日戰爭，竟會延長到八年之久，而我的這一部《孝經》，因爲沒有能帶到後方，所以無法捧獻於家母。</p>
<p>民國34年的中秋節後一天，隨着何應欽上將從杭州視察返京，一下座機，士官同班同學曹士徵走近我的身邊輕聲的對我說：「老鈕！我有一件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可是請你不要太難過？」「什麼不好的消息？」我當時還沒有太在意，因爲那正是抗戰勝利的不久，高興的心情，可以說是達到了巔峯，還有什麼不好的消息？</p>
<p>「伯母在重慶去世了。」士徵吞吞吐吐的說出了這個噩耗。幾乎使我就昏倒在停機坪上。我弱冠就負笈東瀛，抗戰軍興後才從巴黎兼程返國，承歡膝下的時間，實在是來得太少。32年，家母才從湘西輾轉來到陪都重慶，而我當時却又轉戰於滇緬戰區，所以也未得定省晨昏。總算熬到了勝利，想不到還是天違人意，連我手抄的一部《孝經》，竟不能見到。這件事成了我終身的遺憾。</p>
<p>師叔守印大和尚圓寂的時日，因事隔已經二十七年，我已無法記憶。但我有一個印象，應當是在民國27年舊曆的5月25日以後，而又在6月19日之前。因爲5月25日是家母的華誕，而6月19日是觀音菩薩的道場，守印師叔便是在這兩者之間的時期圓寂的。我恭寫《孝經》是在家母生辰前後，那時守印師叔尚未圓寂。而六月的觀音道場時，因爲守印師叔業已西歸，我們還爲他做了佛事。</p>
<p>守印師叔的圓寂，對於我的離寺赴滬，是有密切的關連，所以在此對於雞鳴寺中的生活，尚有重加敍述的必要。我自從我隨同守印師叔和二空來到雞鳴寺之後，雖然同樣是做假和尚，可是生活的方式却有極大的轉變。從幾種角度來說吧！在永清寺時，我們對於鬼子兵是十分的恐怖；大灣子集體被屠殺的同袍，總數約在二萬人以上，卽以六畝大的寺園中，就有46具屍體，那種殘殺戰俘的行爲，不僅是有失人道，且違反國際法中的戰爭法。所以我們僧俗一同，當時無時不在恐怖之中。</p>
<p>到了雞鳴寺之後，情形就不同了。來到雞鳴寺的鬼子官兵，大部都是爲了觀光而來，而且還帶着幾分求神問道的性質，或者祈求佛祖保佑，不要戰死。因此他們來到雞鳴寺，當然不再那樣的橫強霸道。這並不是說日本官兵受到菩薩的感召，而放下了屠刀。而是因爲爭城奪地既已告一段落，剩餘的便是如何使用懷柔的政策，來籠絡淪陷區的人民，以遂其統治者的慾望。</p>
<p>鬼子兵既不殺人，還要送我們和尙幾個錢，我們當然是歡迎之不暇。也許讀者諸公會譏笑我們是在討好敵人，其實不然，殺人之血未乾，復國之心何變？可是鷄鳴寺裏一共有四個眞和尙，一個在家人，連我這個假和尚，一共六名之多，憑一顆印色盒底所雕刻的圖章，和我那一手不登大雅之堂的醜字，居然能騙鬼子官兵幾個錢，以養活僧俗六口，我們當然不肯隨便放棄這種最簡單的謀生方式。</p>
<p>在我個人當然還是一種痛苦，第一是何時才能脫離這個苦海，逃出虎口？其次，一個棄甲丟盔的軍人，每天來爲敵軍賣字，而且有時還被迫寫「<a href="https://memory.culture.tw/Home/Detail?Id=11000109444&amp;IndexCode=MOCCOLLECTIONS"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武運長久</a>」那些不悅目的字樣，焉得不令我耿耿於懷？！可是從另一角度來看，我也有我的樂趣。倒不是爲了我未被俘被殺，得以偷生爲快，最要緊的是我能運用我的機警，永遠不爲敵人所識破。可惜我從事於情報工作二十年的事，都是在雞鳴寺之後，否則我倒可以誇耀，像我那樣能掩護於敵後，是值得大筆一書的成績。我一天能逃避過敵人的耳目，便是我一天的樂趣。</p>
<p>在雞鳴寺中，雖然鬼子官兵再沒有過用軍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可是我也有過幾次的受窘。一次來了一位日本軍官，非常像我在士官學校的教官，那時我畢業士官才幾年，雙方都沒有多大的改變，萬一被他識破，豈不是前功盡棄，所以嚇得我臉都變了色，幸虧對方倒沒有十分注意，總算逃過了這一關。我敢肯定的說他眞是我的教官，不過他萬沒有想到我這個和尚竟是他的學生，所以這是他的疏忽。</p>
<p>另一次是我和一個日本軍官在筆談，他問的是有關南京的歷史，那當然是我很熟悉的故事，雖然我們只限於筆談，可是我一時忘形，竟從口中發出了一個Hai的發音，這是日本語中的Yes。雖然這僅是一個單字，却是一句眞正的日本話，這也幾乎使我露出了馬脚，可是也因爲那個日本軍官的感覺很遲鈍，使我又逃過了一關。</p>
<p>我在南京陷敵後的八個月之中，始終沒有說過一句日本話，只是由於一時的疏忽，說過一個Hai字。</p>
<p>在雞鳴寺中，我見過的日本官兵，實在太多，其中曾有一位日本的高僧來訪問。我爲什麼知道他是一位高僧呢？第一是他由一位尉級的軍官所陪同來的，而且對他是十分的恭敬，其次他口口聲聲的提到他是從日本京都的西本願寺來的。西本願寺不僅是日本的名剎，而且是名人輩出，有過封爵和尙大谷光宗（光宗或有記憶上的錯誤），並與日本維新政治有關。已故的日本女流名作家九條武子夫人便是他家的小姐，這是日本佛教中可以結婚的一派。</p>
<p>這個和尚的氣派眞不小，先用日本佛敎的禮節膜拜了佛祖，然後正襟危坐着要我和他來談論佛學上的問題。當然他並沒有用懷疑的眼光來考問我，可是想考驗我對於佛學的根柢，却是一件事實。</p>
<p>我也和他擺出噱頭來，先叫二空取出大紅袈裟來披上，又叫另外一位和尚，大概是道原師替我搬了一把太師椅，和那和尚對面坐着，然後才和他筆談，最後還送了他一條字幅，使他十分滿意而去。這與其說是我們在比佛學的高低，無寧說在比派頭，被我這二虎子一唬，他也覺得很够味道。其實他那股子陣仗，也是擺給那位軍官看的。那個小小的尉官，連坐也沒有敢坐下，眞是所謂隨侍在側。</p>
<p>可是不久却來一位釘頭，年紀相當的大，階級大概是上士或者是准尉，這在日本軍中叫做特務曹長，是非官又官的階層，而且是日本軍中的基幹，也是最難纏的一種軍人。他是個基督教徒，當然不會向菩薩頂禮，一來就問了我許多古古怪怪的問題。我對於佛學本只有一點淺薄的知識，對於基督教更是隔行，雖然我對於任何正當的宗教都是一樣的敬仰，可是身穿海靑（和尚的法袍），就以這一個立場，既不能卑，也不敢亢，倒眞使我有些爲難。所幸我對於他的所問，總算還能草草的敷衍過去。</p>
<p>最後他問我：爲何佛教只講「空」字，未免太不合乎人生的實際。這個問題眞是非常難答覆，因爲我說深了他不會懂，說淺了，使他看不起。忽然我靈機一動，記起了從考試院所取來的書堆中，有一本基督教的聖詩。這些藏書中本以大藏經爲主，這是屬於戴季陶先生的，而那本聖詩大概是屬於鈕惕老（編按：鈕惕生先生）所有，因爲他們兩位長者的宗教信仰並不相同。</p>
<p>我在接受那位基督教徒的問題之後，馬上走到書架前取出那本聖詩，翻到短歌第五首，我指給他看：「在救主面前發出大榮光，世上事你必看爲虛空」，雖然這是一本中譯本的聖經，可是「世上事你必看爲虛空」他也看得懂，何況這一本書的排列和裝釘，他一看也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他所信仰的宗教的經典之一。由於我很能對付日本人，當然全寺的和尚都對我另眼相看。</p>
<p>二空在永清寺的那一段時期中，對我多少有點嫉妒。他有一種好勝的性格，二位師長都是當兵的出身，可能像二空那點學問都不具備。二空五歲便隨着親生的父親守印師爲僧，當然也沒有進過什麼正式的學校，聽說他的讀書只是在私塾裏讀過幾年而已。可是二空的佛學的程度不能算是太差，常識更是相當的豐富，足證他的天資並不太壞，也許還高人一等。可惜遁跡空門，並非他的志願，所以結局相當慘（編按：二空最後是自殺身亡）。</p>
<p>自從來到雞鳴寺不久，二空對我的態度完全改觀；這絕不是因爲我能賺錢，以養活他們，而是因爲我到底多喝了點墨水，二空就自慚不如。有一段時間，二空也很肯跟我學習，例如說練字吧！當我挑燈夜書的時候，他總是經常在旁邊觀戲，有時也來上兩筆。一直到我離開雞鳴寺之前，居然也斐然成章，不至於再左右開弓，寫得連神仙都認不得。</p>
<p>由於二空對我有眞正的認識，也對我發生了真正的情感，所以我在雞鳴寺才能夠很安全的待下去。</p>
<h3>終於不必再做粗重活</h3>
<p>「二覺！你太辛苦了，像倒馬桶那些粗事，我不想要讓你再幹。」二空有一天私下對我說。</p>
<p>「不！伺候師叔是我的樂趣，何必假手於人？而且假如叫客師來做，也許會引起反感。」「那末我們再請一個人來好不好，我們這裏也得有個人磨墨。」</p>
<p>當時我一天要寫幾十張條幅，磨墨便成了一個最苦的差事。因爲已無墨汁可買，而從考試院裏却搬來了許多上品徽墨和端硯，所以磨墨的工作，全落在兩位客師的身上，有的時候還覺得趕不及。</p>
<p>磨墨既成了我們廟裏重要工作之一，所以二空主張多用一個人，我也就沒有反對，因爲以我寫字蓋章的收入，在經濟方面並不發生問題。我所顧慮的還是又要讓多一個人來知道我的底細。</p>
<p>可是二空還是極力的保證，他想新用的人，是他的舊識，和我一樣也是當兵的出身。連逃避敵人的經過，都和我大同小異，所以以他自身的利害關係，就不敢出賣我。這個姓劉的弟兄，年紀已有四十多歲，一向在軍校當伙夫，當軍校內遷，由於他年紀太大，就沒有帶他走，或許是他自己願意留在南京。總之當時並未實施兵役制度，退伍還不那樣的嚴格，所以一脫了軍服，便變成了老百姓。在南京淪陷之後，他就隨着難民避難於難民區。到了我們回到雞鳴寺的那個時期，難民都陸續的回家，所以老劉反而弄到無棲身之處。有一天二空下山買菜，邂逅於途，就要求二空收容他到雞鳴寺。這不是爲了逃命，而是爲了生活。</p>
<p>老劉來寺之後，我仔細的觀察，倒是一位極其忠厚的人。據他說：西山路一帶，雖經國際紅十字會指定爲難民區，可是日軍並沒有十分尊重這種國際法，所以花姑娘與當過兵的人，縱使在難民區裏，還是不肯輕易的放過。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天花板裏住了三個月，才逃避日軍的搜查。</p>
<p>自從有了老劉之後，不僅是磨墨有人，而倒馬桶的事，也一併歸老劉所管。我呢！清晨隨着和尚班朝課，其實我連朝課都不會做完，因爲我根本不會唱經，我是我行我素，一早先向佛祖頂禮，然後馬上就到守印師叔房裏去寫經。</p>
<h3>瞎子和尚圓寂，竟成逃離南京契機</h3>
<p>守印師叔的身體是日益衰弱，不僅不能起床，到後來連一日三餐，都得靠人來餵。儘管我不用爲他倒馬桶，可是他的飲食起居，我還是不願意假手於老劉。瞎子的聽覺一向是敏感，從脚步的聲音，他就早已辨別出是誰。</p>
<p>「二覺！你又來寫經啦！」「是的，師叔！」「過來，和我談談。」</p>
<p>有的時候，我也會回答他說：「不要打擾我嘛！害我總是寫錯字。」恭錄經典，希望一筆不苟。而且也只有清晨在九點鐘之前，才是我自己的時間，一過此時，鬼子兵就川流不息的來到，一直要等到黃昏之後，我才可以歇下來。晚上儘管還有時間，可是被剪斷的電線始終沒有接火，一燈如豆，我除了寫大字外，實在沒有辦法錄經，所以清晨片刻，我非常的珍視。</p>
<p>寫經是我家庭的傳統，所以我不希望守印師叔來打擾我。可是有時爲了解除他的寂寞，偶而也擱筆來和他談談。「二覺！我告訴你，二空是靠不住的，我要一死，雞鳴寺就完了，頂好你不要打算離開。」「你老人家一時不會歸西的，何況還有守志師父在。」「你不要看他是吃肉的和尚，他才是眞正出了紅塵的人，他不會來的。」</p>
<p>有一天晚上，我去伺侯師叔就寢，覺得他的呼吸很急促，我去叫了二空來。二空學着醫師的式樣，用耳朶緊貼着師叔的心臟聽了一陣，他對我說：「沒有什麼！這是他的老毛病。」我想這也是實話，正打算和二空一同退出師叔的禪室，守印師一把抓住二空的手，嘴巴扭了一扭，我就靠近了過去。他用另一隻手也抓住我，將二空和我的手重疊在一起，緊緊的捏着。我倒爲之一怔，覺得有一種預兆，守印是行將滅度。可是二空還是補上了一句：「這是他的老毛病。」於是我們同時抽出了他所捏着的手，輕輕的退出了禪房，好讓他可以充份的休息。</p>
<p>第二天早上，老劉第一個發現了守印師叔業已歸天，當我們全員集結在他的床面前時，看見他緊閉着眼，抿着那沒有牙齒的嘴唇，像是一股笑容，他的遺容是非常的安祥的。「油乾燈熄！」二空首先開了口。他沒有一點悲哀，這是對的，究竟涅槃，這是老僧的超度，連我與其他的兩位客師以及老劉都沒有哭。</p>
<p>我馬上屈膝的跪了下去，先唸了一卷《往生咒》，其他的僧俗也跟着我同樣的朗誦着。（十之九）</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27">📖假和尚揮毫，日軍求墨寶</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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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item>
		<item>
		<title>📖決心返回紅塵</title>
		<link>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32</link>
		
		<dc:creator><![CDATA[lobobo]]></dc:creator>
		<pubDate>Tue, 21 Nov 2023 14:39:39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軍事]]></category>
		<category><![CDATA[摘錄]]></category>
		<category><![CDATA[1937-1945]]></category>
		<category><![CDATA[1945-1949]]></category>
		<category><![CDATA[社會]]></category>
		<category><![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category>
		<category><![CDATA[中國]]></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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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 [&#8230;]</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32">📖決心返回紅塵</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本文摘自鈕先銘著《還俗記》，中外圖書出版社於民國60年出版。</p>
<figure id="attachment_2533"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33" style="width: 868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533"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1.png" alt="日軍投降後遺留物品（廖文瑋翻拍自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 width="868" height="560" srcset="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1.png 868w, 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1-768x495.png 768w" sizes="(max-width: 868px) 100vw, 868px"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33" class="wp-caption-text">圖一　日軍投降後，倉皇撤離，在南京城內遺留許多物品。圖為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內的陳列品。</figcaption></figure>
<hr />
<p>文／鈕先銘撰寫，李莉珩編輯<br />
圖／廖文瑋翻拍自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p>
<p>和尙之死，是要火化的。守印法師的火葬，却使我們煞費周章。和尚的火葬必須要<a href="https://baike.baidu.hk/item/%E5%9D%90%E5%8C%96/5572892"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坐化</a>，但是守印師的圓寂，推算應當是在午夜，而老劉第一個發現，也在第二天的清晨，所以他的屍體業已硬化。我們這批眞假和尚，爲了使守印師的肉身能做到蓮座的姿態，還燒了幾桶熱水，先將他的關節用熱敷的方法讓他軟化過來，再用人工的强力，勉强來校正成蓮座的姿態。</p>
<p>火化的工具是相當的原始，用一口底層有孔的大缸，下面敷滿了木炭松香和檀香木末等，然後才將肉身抬放進去，這座缸放置在一個磚頭的架子上，下面再用柴燒，火力既不能使其旺盛，通風系統也不可能太好，所以得燒上七八個鐘頭，才能够火化完成。</p>
<p>一口大缸倒是雞鳴寺的舊有，木炭柴火甚至於檀香木屑，都還不算困難，可是爲了松香，在陷敵後的南京，二空和老劉就跑遍了牛邊城。</p>
<p>守印師叔圓寂之後，是我們請丹鳳街下院派人去找守志師父進城。他是雞鳴寺的長老，喪儀應當由他來主持。和尚的葬儀，也有些繁文縟節，整整的就搞了兩天。守志師也就住了兩三夜，永清寺是交給老農看守。</p>
<p>在他打算第二天清晨回鄉的前夕，守志師把我們都叫到景陽樓茶座裏，開了一次雞鳴寺的「大公會議」。他對於雞鳴寺的現况，垂詢得極爲詳盡。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段報告，他閉着眼睛，拈着他那山羊鬍子，仔細的聽着。</p>
<h3>守志和尚指示「準備離京」</h3>
<p>他突然睜開眼睛，望着我說：「二覺！你得準備離開這裏了。」「是的，師傅！可是我還沒有打聽出來怎樣的走法？」走，是我的心中思想，可是眞一談到走，我反而有些猶疑，因爲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幾個月的匿居，決不能功虧一簣。</p>
<p>「二覺現在不能走，現在全得靠他。」二空當場就提出異議來。「你想靠他一輩子麼？」師傅瞪了二空一眼。「我是說現在。」「現在你們存了多少錢？」「大概三、四百塊。」其實守印師圓寂，二空又多了二、三百元，這是瞎子和尚縫在僧衣裏的。</p>
<p>「二覺一個月可以賺六、七百，爲什麼只剩了三、四百塊？」他知道，廟裏每月的開支，不會超過二百塊錢。「師父圓寂，也用了一些，而且眞正能賣字也不過這兩個月的事。」「好，你們儉吃省用，到二覺爲你們儲蓄到一千塊的時候，我來接他走。」</p>
<p>「師傅是不是又得將二覺師領回永清寺去？」這是二位客師中的一位問的。「怎麼？我未必還要他去爲我摘石榴？」守志師給了那位客師一個釘子碰。「我怎樣的走法？師父！」我倒是想討論討論如何走法。「這，你交給我，我自然會爲你安排。」「那麼師父說說看。」</p>
<p>「到時候，你自會知道，現在說了也沒有用。」「我眞有些害怕！」這是我的眞心話。「既害怕就不要走，不走的話就到永清寺去摘石榴。現在的雞鳴寺比永清寺更危險。」「爲什麼？」二空問着。「你剛才不是說，己經有中國人來廟裏玩了麼？二覺這假和尚雖唬得過日本兵，你看他這股神氣，那裏唬得過中國人？」</p>
<p>我們的「大公會議」，在「教宗」的裁奪下，就這樣的結束了。第二天早上，守志師父什麽也沒有說，便回到鄉間去了。臨行的時候，我又塞了二、三十塊錢。這回他却拒絕了。「留着，快湊滿一千塊錢，我現在不要。」他將錢向桌子上一丟，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p>
<p>在那一段時候，我和二空又重新區分任務，他帶着一位客師在豁蒙樓招呼，而我和老劉在景陽樓磨墨寫字。應付日本人，我是綽綽有餘的。當我看到來了一批漢奸新貴，我却有點慌了，於是我對老劉說：「有貴客來了，你快去請當家師來。」</p>
<p>我一面吩咐老劉，一面還是埋着頭，爲日本兵寫字。二空來敷衍了一陣，漢奸大人們不但不想走，還要吃素麵，老劉本來是伙夫出身，只好叫他去搞，就在這個夾擋的當中，漢奸大人們乾脆就靠近我來看我寫字。</p>
<p>「這位大師，請教你的上下？」「小僧釋名二覺。」「出家幾年了，受過什麽教育？」「出家有五、六年了，只讀過私塾。」「字，寫得不錯，好像很下過幾天工夫！」因爲我也得伺侯漢奸大人，當然不得不擱筆下來應付；幸虧日本兵瞪了他一眼，他才識相的退了過去。</p>
<p>舊曆6月19的觀音道場來了，居然有許多善男人善女人去進香，擠得雞鳴寺滿谷滿坑。而且也有人來做佛事，所以收入就不盡靠我來寫字了</p>
<p>中國人遊客愈多，而我的處境也就愈危險。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和二空的心情都非常的惡劣，隨時都有衝突的可能。</p>
<p>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守印師之生存，本無賸餘價值，可是他之死，却使得二空像個沒頭的蒼蠅，而與我之間，也失去了一個平衡的作用。就以我來說吧！自守印師圓寂後，我就再沒有抄過經，因爲雞鳴寺中再也找不到那樣一個寧靜的房間，換句話說：再沒有一位瞎子的長者，來做我的屏障。二空看到這個情形，也知道我實在無法再待下去了。</p>
<p>一天晚間，我和二空私下的懇談着。「好，那末我們去請守志師叔來，請他爲你計劃一下，他曾答應爲你設法的。不過我怎麼辦呢？」「你？好好的守着雞鳴寺，生活旣不成問題，而且鬼子兵也來得少些了。」那時的敵酋是<a href="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D%BE%E4%BA%95%E7%9F%B3%E6%A0%B9"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松井石根</a>，只留下些留守部隊在南京。</p>
<figure id="attachment_2534" aria-describedby="caption-attachment-2534" style="width: 383px" class="wp-caption alignnone"><img loading="lazy" decoding="async" class="size-full wp-image-2534" src="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10-2.png" alt="松井石根" width="383" height="520" /><figcaption id="caption-attachment-2534" class="wp-caption-text">圖二　松井石根是日本陸軍大將，是南京大屠殺的策畫者之一。日本戰敗後，他遭逮捕，最後被判絞刑死亡。（來源：<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Iwane_Matsui.jpg"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維基共享資源</a>，公有領域）</figcaption></figure>
<p>「我不是說生活，我是說，我根本也不想做和尚，這完全是爲我那瞎子的死老子。」「那末你想還俗？」「我想跟你一同去後方當兵，打日本鬼子。」「那我倒也贊成，不過雞鳴寺呢？」「有了廟，你怕沒有和尚來住？」</p>
<p>「可是，我不知我上海的家還在不在？因爲那裏只有我一位庶母曹太夫人住在那裏，萬一也搬到了內地去，那末我連上海落脚的地方都沒有，我怎樣帶你去？不過南京我也還有一個家，是我二叔的，在城南的小西湖，明天我開一個地址給你，據我知道，還有一個老家人在守着，你去問問他，有沒有上海家裏的消息？」</p>
<h3>重返紅塵</h3>
<p>我上海的家，是在舊公共租界的新閘路，料想不會有多大的變動；可是爲了事前週密計劃起見，我想先去南京叔父的家去打聽一下。可是第二天二空自城南回來，據附近的老百姓說，南京鈕府已被日軍燒掉，而那位老家人也被殺了。於是這條線路就被割斷了。</p>
<p>另外還傳來一個最壞的消息，說南京水西門有一個廟子，像我一樣，收容了一位警察老爺，不久被日軍識破，連和尚都一齊殺死。這個消息是眞是假，無從證實，可是使得我和二空都下了最後的決心，想趕快逃出這個虎口。所以我馬上就去找了守志師父進城來商量。</p>
<p>「出城這一段都包在我的身上，不過聽說買車票到上海，非日本憲兵隊的許可證不可，這一點我辦不到。」這是守志師的結論。「憲兵隊？」我驚叫着。</p>
<p>前幾天日本憲兵隊來了一位上尉軍官，並不是來求墨寶，是來調查有沒有日本兵帶着中國女子到廟裏來「罪過罪過」，因爲他們發現有日兵帶了一位中國女人在誌公台白晝宣淫。誌公台就在雞鳴寺山下的上坡處，雖然在雞鳴寺範圍內，却離了一大截路，根本無僧看守。那位上尉軍官留下了一張名片，還送了一担米來給雞鳴寺，說如有任何的事，都可以到新街口的憲兵隊去找他。</p>
<p>我們就利用了這個機會，我要二空和守志師去一趟，就說我們雞鳴寺的地契都保存在上海，老和尚要帶一個小和尚去取回來，因爲「大道政府」公告，要老百姓去稅契收租，這是漢奸政府斂財的一個方法。日本憲兵隊居然中了我們的計，發了一張許可證，寫明老少僧各一名，允許購票赴滬。</p>
<p>「師兄！你呢？」我問着二空。他對我搖搖手，他似乎搖動了，根本再沒有提他想跟我還俗，一同去當兵打日本鬼子的事。二空永遠是一位思想矛盾的人物。</p>
<p>中華民國27年8月10日下午三時，這是我拿到通行證的正確時間。守志師父馬上就催着我走。我心亂如麻，只將一本手抄的《孝經》，幾張日本兵爲我照的相片，連同一件海靑（僧衣的一種），打了一個小包。</p>
<p>「快點走，我們到下關去過夜，明早一早的車我送你去上海。」守志師父又催促着我。「不！師父，請等一等。」我拿了一本《金剛經》，在大殿的觀音佛像前跪了下來，我沉着氣，一口氣唸完了一卷《金剛經》，才跟着守志師走出了廟門。一羣和尚都送到山坡下，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比守印師的圓寂還來得悲傷。</p>
<p>從此我又踏進了紅塵。（書摘系列完）</p>
<p>〈<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archives/2532">📖決心返回紅塵</a>〉這篇文章最早發佈於《<a href="https://www.19371949.org.tw">民間史料數位平台1937-1949</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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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ries:name><![CDATA[還俗記：鈕先銘南京歷險記]]></series: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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