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喬家才
書名《關山煙塵記》
出版社:中外圖書出版社印行
出版時間:1975年

編按
就一本資深情報員的回憶錄來說,《關山煙塵記》似乎缺少了一些間諜片獨有的驚險刺激情節,然而「平鋪直敘」的字裡行間,其實埋藏著無數令內行人淚流滿面的過往。
事實上,本書的初稿本身,也是一個獨特的故事。根據作者喬家才在「後記」所寫,《關山煙塵記》這本書的第一個版本是他在「無書可讀、無事可做」,而且心情非常不好的情況下完成的。就初稿完成的時間(1956年)推算,這本書是作者在坐牢期間撰寫的,因此「一切全憑記憶」。
情報工作是冒險事業,坐牢並非不可預測;然而這次送喬家才入獄的,卻不是工作上敵對的一方。
喬家才(1906—1994)籍貫山西,中學畢業後考入黃埔軍校第六期,此後加入軍統局。本書由抗戰寫起,當時作者是軍統局北平站的站長;之後歷任重慶任督察室主任、晉東南站站長、駐太行山、西安陝西緝私處處長,駐西安、洛陽華北辦事處主任,第一戰區晉冀豫邊區黨政軍工作總隊總隊長,以及中美合作所陝壩第四訓練班副主任等職務。
抗戰勝利後,喬家才被戴笠任命為「中央警官學校北平特種警察訓練班」副主任。隔年戴笠飛機失事身亡,毛人鳳繼任軍統局(後改為保密局)局長。1948年,由美國考察回來的喬家才接任保密局北平站站長,大力改組北平站的組織機構並調整人事,卻被疑有特殊企圖。七月間毛人鳳到北平,親自逮捕喬家才,並以無期徒刑的刑期將他押送到台灣。1956年毛人鳳過世後,喬家才於1957年被無罪釋放。1994年喬家才在台北無疾而終。
本書初稿因此是在作者被「絕對隔離」的環境下完成的,但三年後作者開始修訂文稿時,他已經出獄;書稿彙整了十多位通曉內情人士的意見、再經過和「審查機構」[1]反覆交涉溝通,才終於定稿。當時台灣尚在戒嚴期間,本書在送審後,被「刪改二十多處」,包括「中美第四班」裡美國人的種種。[2]
此處我們摘錄本書的幾個精彩篇章以饗讀者,包括和作者工作最有關係的軍統人與事,太行山區敵後工作,民間的「殺奸團」以及共產黨在河北。系列的第一部份是「軍統」,之下又分為三個單元:軍統局、藍衣社及戴笠。(汪琪)
本文摘自喬家才著,《關山煙塵記》,中外圖書出版社印行,1975年出版,頁6-9及158-160。
文/喬家才撰寫,李汋浮編輯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華民國正處在內憂外患的夾攻中,自身力量既不足以對抗外來的侵略,而共產黨的武裝部隊又盤據江西的瑞金一帶,威脅著首都南京。共產黨隨時在等待時機,準備顛覆政府,搶奪政權。所以我們要對日本軍閥作戰,首先需要勦平共產黨的武裝力量,除去心腹大患,才可以不受牽制,全力對外。
基於這種情況,蔣委員長定下最正確、最賢明的政策,一再向全國人民宣布:「攘外必先安內」。對於共產黨的武裝根據地,展開一次接連一次的圍剿,在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原則下,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包圍圈逐步縮小,終於肅清盤據江西多年的共產黨老巢,清除了接近首都南京的心腹大患。

〔然則〕共產黨的組織嚴密,而我們的組織卻是形式的、鬆弛的,所以在組織對付組織方面,國民黨不及共產黨。清黨以前,共產黨披上了國民黨的外衣,暗自發展他們自己的組織,同時挑撥離間,製造國民黨內部的分裂,把國民黨鬧的天翻地覆,幾乎被他們鬧垮。清黨以後,共產黨轉入地下,為了防止他們在各地活動,就必須加強自身的組織力量。所以我們建立了新的嚴密的組織,把許多青年納入我們的新組織,不被共產黨吸收和利用,保存了民族的新生力量。
民國21年(1932年)4月1日成立了軍委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由戴雨農[3]先生負責,鄭介民先生協助。

抗戰期間,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完全由戴先生負責,簡稱「軍統局」,日本軍閥對於軍統局的工作人員則叫做「藍衣社」。軍統局的工作於抗戰時期發揮了最大的功能,給予敵人最有效的打擊,完成許多艱苦的任務。就是在抗戰以前,也因這種工作的效能,對於避免內戰,瓦解叛亂,保存國力,起了極大的作用。如民國25年(1936年)兩廣事變,民國22年(1933年)閩變,都沒有流血,而消除了戰爭,使叛亂即告平息,第二處的工作成效實為重要因素。
軍統人的信條
走進〔重慶〕羅家灣〔軍統〕局本部的正門,往上爬幾十級石階,有一坪比較寬闊的廣場,廣場的一邊,算近辦公大樓,有一座演講臺,這就是每一個星期一舉行總理紀念週,或者特別集會的場地。廣場可以容納三四千人,每次集會,都是由浙江王鐵厂(光槐)兄擔任指揮。參加集會的人,按照服色高矮,很整齊地排成行列,面對演講臺,站在廣場中央,靜肅異常。
民國29年(1940年)4月1日為軍統局成立八週年紀念日,戴先生為鼓勵大家的情緒,決定盛大慶祝一番,定名為「四一大會」。大會會場就決定在羅家灣廣場,加搭了一個天棚,遮蓋住整個廣場,再不怕烈日和陣雨。戴先生很注意這一個紀念大會,雖然很小的節目,都要經過他自己決定。開會前兩天的下午,我陪同他巡視會場,他對許多地方不太滿意,都依照他的指示,一一予以改正。有時他告訴我,什麽地方需要貼一張標語,接着又問我應當寫句什麽語句,我的答覆,很難使他滿意,過一會,他會想出最合適、最高明的句子,讓我記下來,交給佈置會場的同志。「任勞任怨,苦幹苦守。」「同志如手足,團體即家庭。」都是這次大會,戴先生親自選擬的。他對演講臺上的橫條和對聯,一點都不馬虎,一再推敲,最後決定:
對聯:(一)創造光榮歷史,發揚清白家風。
(二)秉承領袖意志,體念領袖苦心。
橫條: 我們的工作是血淚寫成的。
戴先生對這幅橫條非常滿意,因為這十一個字不但寫盡整個工作的辛酸和艱難,而且醒目刺激。「創造光榮歷史」一聯,最先擬定是「繼續光榮歷史、,他再三推敲,覺得「繼續」兩字不夠積極,後來改為「創造」兩字,他才表示滿意。四一上午是紀念大會,委員長親臨主持。中午參加大會的全體同志聚餐,每桌八人,將近兩百桌,擠滿廣場,真夠熱鬧。每桌四菜一湯,菜單是兩天前戴先生親自擬定的。戴先生認為聚餐沒有酒,不夠味道,所以每桌都有酒。
第二天,工作會報,開會地點,好像是石灰市稽查處[4](已記不清楚)。一連開了兩天,每天上下午各開一次。參加會報的人,各地外勤單位負責人或代表,內勤各單位負責同志,一共有六十多人。會報的大部份時間,在聆聽敵後工作單位報告。報告完畢,戴先生站起來講話了,他根據兩天來的報告,得出十三點結論,作為今後改善工作的指示,簡單扼要,使與會的每一個人,口服心服。
我們雖然是穿草鞋的朋友,在黃埔同營入伍,卻不是同一個連,不是同連,就不生活在一起,彼此雖然認識,可是認識不夠深刻。
民國21年我參加了他領導的工作,又一向在外邊,同他接觸的機會少,所以對他並沒有進一步的了解。這一次參加工作會報,聽到他十三點結論,頭頭是道,不愧是一位天才領導者。我衷心佩服他的思想敏捷,注意力集中,解決問題,能抓住要點。無怪他領導一個十萬人的團體,工作複雜繁重,而能得心應手。四一大會過後,又開過兩次盛大的歡迎會,一次是歡迎劉藝舟兄從北平歸來,地點也在羅家灣,開會時,除了戴先生講話,由藝舟兄報告在北平被捕和逃回來的經過。另外一次歡迎會,在望龍門特務隊舉行,被歡迎的人,有從北平回來的查綏之和李廣和兩同志,從南京逃回來的劉戈青同志,還有一位同志,已記不清姓名。每次歡迎會後,都要聚餐,都有酒吃。敵後工作同志,擔驚受怕,死裏逃生,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回到重慶,盛大地歡迎他們,十分應該。況且這種集會,教育意義很大。每次開會以前,戴先生都要親自到會場巡視,看看佈置的妥當不妥當,看看標語合適不合適。
注解
[1] (編注)1950年代台灣尚在戒嚴時期,所有出版品必須在發行前送臺灣省保安司令部(後改為警備總部及地方警察局)審查。
[2](編注)當時審查單位認為「作者意見妨害中美合作」。這個問題後來解決,是因為一位第三者下面這句話:「妨害…合作實是多慮」,因為「美國人不需要我們,叩頭也無用;美國人需要我們,…他們決不介意」。
[3] (編注)即戴笠。
[4](編注)真實地址已無從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