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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鳳武:不願想起的過往

圖一 滿族出身的那鳳武,談起在中國與北韓那段不堪回首的軍旅往事,明白地說那是連想都不願去想的回憶。(汪琪攝影)
圖一 滿族出身的那鳳武,談起在中國與北韓那段不堪回首的軍旅往事,明白地說那是連想都不願去想的回憶。(汪琪攝影)

編按

一個初夏的早晨,我在三峽的台北榮民之家等待即將採訪的榮民那鳳武。

剛剛在二月度過100歲生日的那鳳武,在榮家輔導志工的攙扶下,緩步走進會客室。坐定之後,他開口便說:「我要說的事,全部都在那裡。」眼光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面靜靜躺著的是每一位從韓戰[1]歷經大小劫難,最終得以前來台灣定居生活的中國「韓戰反共義士[2]」捐贈的軍旅隨身物品,以及官方有關韓戰的歷史文件,那鳳武正是其中一位來台的韓戰反共義士。

在韓國成為戰俘之後,他忍痛拿針往自己手臂刺青。那鳳武坦承,那是一段連想都不願再想的往事,講到這裡,他數度沉默不語,不斷揉著雙眼。

我沒有料到的,是那伯伯不願意再想、也不談的往事,其實還不只是他成為戰俘營的往事。(王惠美)


文/王惠美
圖/台北三峽榮民之家

在鴨綠江快樂戲水

那鳳武於民國14(1925)年2月1日出生在中國安東的鳳城,[3]這裡距離朝鮮半島非常近,那鳳武是自治區內的滿族人。

那鳳武的父親是名勞工,母親在家養育孩子,他有一位哥哥和一位姐姐,後來又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小時候他經常和鄰居小孩在鴨綠江游泳戲水,鴨綠江畔的童年生活是他少數美好的回憶。

在民國21(1932)年,日軍侵占中國整個東北地區,在當地成立「滿州國」,那鳳武的家鄉鳳城也成為日軍佔領區。當時他大約只有7歲,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時家鄉的糧食嚴重不足,一天能吃上一頓飯就很幸運了。由於大米嚴重缺乏,他們常常要到田裡耙地,翻找地瓜吃或馬鈴薯吃,那時期經常是挨餓的狀態。

日軍佔領家鄉期間,日軍對待中國百姓並不好,看到中國婦女裹小腳,日軍會打她們的腿,看到中國婦女穿著旗袍走在路上,他們想要那旗袍,便強行脫掉搶走。對待中國男性,日軍的手法更是殘忍,他們以俘虜的手段,押人進大牢折磨,將人吊在半空中毆打,甚至還把人的手指拔掉,讓被折磨的人劇痛到昏倒。許多當地的中國百姓想要逃離日軍的統治,紛紛打包離開家園,沿途發現行李攜帶太重,車輪無法順利行走,只好一路走,一路丟棄行李。

19歲遭強制徵兵從軍,深陷殘酷的韓戰

民國33年(1944),19歲的那鳳武遭到中國軍隊強行「抽壯丁稅」徵兵,自此那鳳武揮別雙親與家鄉,踏上從軍的不歸途。

根據文獻記載,民國33年,那鳳武被徵兵的地點安東是滿洲國的轄區,但他是進入滿洲國、汪精衛等日偽政權或是中國共產黨的部隊當兵?聽到問題,他揉揉眼睛,沒有正面回答問題:「當時老百姓哪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他們不能拒絕」,「不去是要被槍斃的」,那鳳武強調。

入伍之後,他首先被調到關內(指山海關)在北京的盧溝橋駐守,然後又隨部隊調動去河北張家莊,再調到東北,在錦州及錦西駐守,最後來到遼寧的葫蘆島[4],前後接近一年。那鳳武說,對日抗戰期間,他所屬的部隊「並沒有機會與日軍作戰」。如果他的部隊是滿洲國或日偽政權的部隊,那麼「不與日軍作戰」倒是理所當然的。

民國34年(1945)日本無條件投降,中國結束對日抗戰,然而中國人民卻無法得到任何喘息的機會,國共爆發第二次內戰。那鳳武嘆氣說,戰爭是最糟糕的,少數人決定要戰爭,卻讓絕大多數人蒙受苦難,「太可憐了!」這部分,他不願談,也沒有談;他願意談的,是韓戰。

民國39年(1950),中國共產黨已經把持中國。在毛澤東的號令下,同年10月19日中共以「抗美援朝,保衛國家」的口號,派遣中國人民志願軍越過鴨綠江,前往朝鮮半島參加韓戰;此舉是為了阻止美國向朝鮮半島北方的鴨綠江推進、對中國構成威脅,同時也為了鞏固中國與北朝鮮的共產主義盟友關係。

那鳳武也在韓戰中國士兵之列,他連回到近在咫尺的老家探望父母的機會也沒有。他說,「毛澤東要我們去打仗,我們沒有說不的權利」,「到北韓打仗有生命危險,但是拒絕不去,當場就是吃共產黨的子彈。」

圖二  橫跨於中朝邊界鴨綠江上的鴨綠江大橋,於韓戰期間遭美軍炸毀,至今仍維持其斷橋的模樣。(來源: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3.0 )
圖二  橫跨於中朝邊界鴨綠江上的鴨綠江大橋,於韓戰期間遭美軍炸毀,至今仍維持其斷橋的模樣。(來源: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3.0 )

遙遙路途夜行軍,連人帶車滾下山谷

那鳳武說,毛澤東命令軍隊越過鴨綠江去北韓。有部隊可以經由鴨綠江(安東)大橋到達北韓,有的部隊沒有橋樑可過,被命令游泳也要游過去。結果有士兵奮力往鴨綠江一躍,只見一個接著一個士兵像下水餃一樣,掉到鴨綠江裡面。他表示,由於兵源不夠,亂抓過來到北韓,都是小孩子,他和幾個來自東北、山東及四川的新兵一起,最小的才16歲。

到達朝鮮半島後,還要行軍才能到達作戰前線。那鳳武說:「我們不能白天行軍,會被美軍飛機發現,只能夜晚行軍,同時要躲避美軍投下來的照明彈。我們夜行走的是山路,北韓的山很高,夜間行走視線差,常容易出意外,一旦出事,是連人帶車掉下山谷裡。」這樣長時間的夜晚或雨天行軍,加上10月底的北韓已是天寒地凍,有的士兵累死、凍死,也有士兵病死,大多數士兵死的都丟棄在路上,最後到達前線作戰地點時,已經沒剩多少人。

在行軍的途中,那鳳武也目睹北韓老百姓的生活慘狀。他說,北韓老百姓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最好的時候就是一天吃一碗稀飯。另外,他發現北韓的士兵大多都是女性,不過中國的軍隊沒有跟北韓部隊一起戰鬥,他不知道北韓的男性都去了哪裡,只能猜是戰死了。

10月25日,中國志願軍在朝鮮半島的北鎮和溫井與南韓軍隊戰鬥,歷經的戰役殘酷至極。那鳳武說,他們手上只有一把槍,根本沒有大砲,短短的槍抵不上美軍的大砲,他們只能將步槍排成一整排一齊發射,製造威嚇。炮火從不間斷,戰場上的中國士兵都是肉體抵抗炮火,炮火密集,聲音就像下雨一樣。

在韓戰期間,氣候嚴寒刺骨,雖然有厚軍衣,依舊不夠暖和,非常需要食物的熱量暖身。那鳳武記得,他們一開始還分配到炒麵、炒飯、大蒜,以及一個水壺的飲水,但是分量很少,根本沒吃飽。他說,打仗休息時要吃飯,回營地要吃飯,食物卻被大家吃光,時常要餓著肚子打仗,但其實根本沒有體力。

圖三~圖六 (自左上起,上下左右排列)韓戰中國人民志願軍的隨身衣物,包括便當盒、軍衣、軍帽和軍毛毯。(三峽台北榮民之家展示文物,王惠美攝影)
圖三~圖六 (自左上起,上下左右排列)韓戰中國人民志願軍的隨身衣物,包括便當盒、軍衣、軍帽和軍毛毯。(三峽台北榮民之家展示文物,王惠美攝影)

除了飢寒交迫,那鳳武也指出,前線的部隊長官沒有擔當,不能與士兵同甘共苦,聽到槍聲呆住了,然後拔腿往後方逃跑,讓士兵對於打這場仗感到絕望。他們一個團打了三天的仗,已經打到沒有人了,當那鳳武將彈藥運送到前線,發現人都死光,全軍覆沒,最終連同那鳳武在內的中國志願軍只有投降被俘,被送往南韓境內的中國戰俘營待了兩年。

戰俘營自己手臂刺青

在韓國戰俘營的日子,那鳳武回想在中國經歷過戰亂的點滴,越想越不願再回到中國。於是他在戰俘營裡,拿著兩根縫衣針,以線穿針孔綁緊,自己動手在手臂上一針一針刺青,一隻手臂刺著「效忠蔣總統」,另一隻手臂刺上「反共抗俄」字樣,展現他反共的決心。

民國42年(1953)7月27日,美韓各方達成了停戰協議,在北緯38度線附近設立非軍事區(DMZ),將北朝和南韓分隔開來。同年10月1日,美國與南韓簽訂的了共同防禦條約,韓戰正式結束。美中韓各方決定,總計約2.1萬餘名中國戰俘,其中大約7110名士兵被遣返回中國;其餘1.4萬餘名士兵選擇前往台灣。這批來台的中國戰俘成為台灣政府所稱的反共義士。[4]1954年1月23日首批反共義士到達台灣,為此政府將1月23日訂為「123自由日」。

圖七 那鳳武在三峽台北榮家歡度100歲生日,榮家與那鳳武友人一起為他慶祝這個壽慶之日。
圖七 那鳳武在三峽台北榮家歡度100歲生日,榮家與那鳳武友人一起為他慶祝這個壽慶之日。

民國43年(1954),那鳳武以韓戰反共義士的身分來到台灣,來台之後,他被軍方調派至桃園的陸軍兵工單位,做修軍車等工作,隨後轉換其他單位,直到最後以陸軍中士退伍。從退伍到搬來這個軍人之家超過半世紀,那鳳武至今單身一人,沒有成婚,他擔心因為無法養活家人,跟著他吃苦。

民國78年(1989)台灣開放大陸探親,那鳳武曾陸續回大陸看過家人4次,直到父親以92歲過世前,那鳳武都有將省吃儉用的錢寄回遼寧老家,給同父異母的妹妹家用。在父親離世之後,加上自己年事已高,他已不敢貿然回去。

那鳳武說,對於當年選擇來到台灣的決定,他完全不後悔。回想自己在中國戰亂動盪的日子,有太多有苦難言的過往,他不敢回想也不願回首。那段兵荒馬亂,永遠吃不飽飯也穿不暖的歲月,讓愛笑的他曾經忘卻笑容。他說,來到台灣後不需擔心飢餓,食物也很好吃。興許是在中國那段飢寒交迫的經歷,在榮家生活的那鳳武,每天都期待三餐的時光,每一餐都吃很多白米飯,他很滿足。

*感謝台北三峽榮民之家協助採訪


注解

[1] 韓戰是1950年至1953年期間,位於朝鮮半島上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越過北緯30度線,進攻大韓民國引發的戰爭,戰爭爆發後16國組成的聯合國軍(美軍為主)出兵支持南韓,中國出兵支持北韓,蘇聯則通過軍事物資支援與空軍支持出兵北韓,使戰爭升級為影響東亞地緣政治的區域性衝突,此戰同時也成為自中國的第二次國共內戰後,在冷戰時期東西方陣營間的第二場代理人戰爭。(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C%9D%E9%B2%9C%E6%88%98%E4%BA%89

[2] 韓戰「反共義士」是中華民國政府遷來台灣後使用的一個歷史名詞,指以特定方式脫離中華人民共和國投奔中華民國的軍人。這一詞源自韓戰戰俘遣返問題而起被廣泛使用。因此,韓戰反共義士就是從韓戰戰俘營選擇來台灣的中國志願軍士兵。(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F%8D%E5%85%B1%E7%BE%A9%E5%A3%AB

[3] 現今是中國遼寧省丹東的鳳城市,是中國第一個由少數民族自治縣撤縣建市並保留民族自治地方的待遇和各項優惠民族政策的城市。

[4] (編注)許多韓戰的中國戰俘都有所謂愛國刺青,不外乎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等字樣,有些出於自願,有一說當時有黨務人員潛入戰俘營,逼迫中國戰俘刺下愛國刺青。關於戰俘營內情況,參見香港科技大學常成教授著作,例如:David Cheng CHANG (常成),2020. The Hijacked War: The Story of Chinese POWs in the Korean War.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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