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摘自喬家才著,《關山煙塵記》,頁502及504-512,中外圖書出版社印行1975年出版。
文/喬家才撰寫,李汋浮編輯
不接受戴先生的批評
〔民國35年,作者一行13人奉命去山西太原逮捕漢奸,停留一個月後。〕
太原未完的肅奸工作,留給仰文、慰農、仲琳和金波去處理。北平特警班需要早日開學,不能再在太原停留,搭乘張溥泉先生的專機,飛返北平,已經是初春天氣了。
我從太原回到北平,特警班招生考試已經完畢,修理房屋,則還沒有著手,距離預定開學的日期,僅有一個多月。沒有幾天,戴先生又來北平,許多需要解決的問題,都迎刃而解,可是修理禮堂,修理兩座大樓,工程相當大,不論怎樣趕工,時間卻嫌急促了一些。
我們不願意降低學生的水準,主張寧缺勿濫。根據考試的成績,只能錄取七百多人,要比原計畫的人數,少了三分之一。戴先生雖然不願意人數少於一千二百人,但是對於學生的成績和學歷,也非常重視,因為這一些學生,將要成為未來的新幹部。他把全部名冊和考試的成績,詳細核閱一遍,才同意了我們的意見。我為了準備開學,修理房屋,整天忙得不可開交。最使我頭痛的,是這七百個青年的教育問題。這些青年的智識水準很高,抱負又很大,怎樣才能滿足他們的希望,怎樣使他們衷心悅服,滿意我們的訓練,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回頭看看我們班的情形,草創伊始,要什麼,沒什麼,沒有設備,沒有器材,沒有幹部,沒有教官,越想越頭痛。
「家才!你看你的脾氣還是這樣壞。你在陝壩,同傅宜生[1]沒有處好,同美國人也沒有處好。」
戴先生最後一次來北平,特警班的房屋修理,日夜加工,差不多快要修理好了,誤不了4月1日開學。有一天午餐會報,漢三、公度坐在戴先生的旁邊,我因為沒有什麼問題提出來討論,座位距離戴先生遠些。剛吃完飯,戴先生兩臂交叉在胸前,頭略微有些歪,兩眼瞅着我,突然對我談起舊事。
「我的脾氣的確不好,不過戴先生說的話,也對,也不對。」
「怎樣說?」
「我同傅長官沒有處好,的確是事實,不過如果同他處好,就不要給戴先生工作了。至於說我同美國人沒有處好,全非事實。我同美國人相處得並不壞,我對他們說一不二,他們服服帖帖,我並沒有給戴先生丟臉,也沒有給中國人丟臉。戴先生不能聽了XX[2]不確實的報告,用來批評同志。」
「XX很好呀,常常工作到夜裏三點。」
「請問戴先生,一個人是不是可以不睡覺?如果一個人必須睡覺,那麼夜裏不睡覺,就得白天來睡。戴先生認為半夜三更,給你寫一個報告,就是工作努力,我還可以夜裏四點給戴先生寫報告呢。」
戴先生明知道陜壩的環境不好,並且認為我訓練的結果,又不太壞,才把我調來北平,籌備特警班。為什麽回過重慶一趟,突然這樣批評我,無疑的,是聽了某某同志不正確的報告。然而這些不正確的報告,是怎樣來的呢?他是上了第四訓練班教育長劉人奎的當。我對劉人奎,在公在私,都對得起他。誰知他為了取悅某某同志,達到升官的目的,回到重慶,編造謊言,顛倒是非,把我出賣了。
一位長官批評部屬,本來算不了什麼,我很可以不加答辯。不過我聽了戴先生說話,回想過去,為了把他的工作做好,又不能兩面討好,才不惜一切,得罪了傅長官,現在戴先生反而責備我,沒有同傅長官處好,不是又步了高子欣的後塵,兩面不討好嗎?難道做人就這樣難做嗎?越想越氣,終於同他頂碰起來。
吳安之兄的座位,本來同我距離很遠,他怕把局面鬧僵,趕緊跑過來,兩隻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讓我再說下去。戴先生也不再同我抬槓,撇開我,去談別的問題,一場辯論,才算結束。在戴先生要離開北平的前三天,我到弓弦胡同他的寓所,謁見他,預備當面提出辭去特警班副主任的職務。
想不到是最後的叮嚀
「家才!你忠實、負責、刻苦、廉潔、有魄力,有辦法,樣樣都好,祇有一件不好,就是脾氣太壞。你要知道,脾氣不好,對自己的身體很吃虧,你看你瘦成這個樣子,就是因為脾氣不好。」
一見面,不等我開口,戴先生就先說了這許多話,幾乎使我不好意思再開口說什麼話。的確,我因為脾氣不好,不但身體吃虧,事業上受的影響更大,更吃虧。記得父親在世的時候,為我脾氣不好,一再告誡我,心中真有說不盡的難過。我自己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有時候,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過無論如何,我決心辭去特警班副主任的職務,讓戴先生找一個脾氣好些的同志來負責。
戴先生的行動,非常注意機密,每到一個地方,或者離開的時候,都不讓外人知道,也從來不允許外人接送他。可是他自己的幹部接送他,則向不禁止,有時候你不去接送他,他看你不在場,偏偏找你說話。這一點並不是說他喜歡部屬奉承,而是在工作上,有他的必要。
戴先生是一個極重視時間的人,他來去匆匆,在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很短促,處理的問題又非常多。有時當他到達某一個地方,未下飛機,已經在盤算某一件事情如何處理,應該找那一個同志負責。所以在他步出飛機,先看看那些同志在他眼前,立刻可以決定,某事由某一位同志去做。如此在時間上,不會有些微耽擱。戴先生有永遠處理不完的事情,說不定上飛機之前,需要某一個幹部,有某些話需要告訴某一個同志,所以大家總是把他送上飛機,才能安心。
3月13日上午,戴先生離開北平,先飛天津,再去靑島,最後到南京,同平時一樣,我們送他到南苑飛機場,他上飛機之前,先去看王叔銘將軍,我們則在機場等候。大家在機場,閒着無事,天南地北的談起來,有一位同志說戴先生很忌諱十三,為什麼這一次離開北平,選定13這個日子呢,他這一問,大家才感覺有些奇怪。往常我們送他,他總是一下汽車,找某幾個同志去,交代某些事,接着匆匆忙忙上了飛機,同大家揮手告別。這一次他在上飛機之前,同每一個送行的同志握手,臉上帶著微笑,握手的一剎那,流露出一種情感,好像是不願意扔下這些同志似的。
「家才兄嗎?」18日早晨,漢三在電話裏問我。
「是的。」
「再不用同戴先生吵嘴啦!再想要他說你脾氣不好,恐怕都不可能了。」
「怎麼一會事?」我很奇怪,漢三幹麼在電話裏說這些話,趕緊問他。
「昨天戴先生離開青島,飛往南京。下午一點多鐘,穿雲下降,以後就沒有消息了,恐怕飛機失事,凶多吉少,當然我們希望不是事實。」我聽完漢三的話,呆在那裏,沒有說什麽。
「我們決定立刻派安之兄飛往南京,看看實在的情形,等他回來,真象[3]就可以明白了。」漢三又告訴我。
這是一個晴天霹靂,像一場惡夢。我放下電話聽筒,呆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動都沒有動,眼淚一直往下淌。心想同志們離不開他,國家也離不開他。過去的事情,一幕接着一幕,重新在腦子裏放映,眼前一片模糊,足足有一刻鐘,直到有人走進我的房間,我才清醒過來。就我個人而言,他是二十年的朋友,我跟他工作了十四個年頭,他的脾氣也不太好,可是他能容忍我,他了解我,也信任我,使我在過去十四年當中,有機會為國家盡一份責任。如果他真的撒手離開人間,還有誰能容忍我這壞脾氣?還有誰能了解我的內心呢?
將星殞落
安之兄從南京回來,不幸的消息,終於變成事實。他帶回幾張飛機失事現場的照片,焦殘的肢體,目不忍睹。安之為我們敍述失事的經過:

17日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戴先生乘坐航空委員會C-471 222號飛機,由青島起飛。當時氣候不好,大家勸他緩行,他不接受,不過汽油帶得很多,必要時,再飛回青島。
下午一點多鐘,到達南京上空,雲層很厚,預備飛往上海,上海的氣候也不好。一點十三分,告訴南京,準備穿雲下降,以後就消息中斷。
除了中美兩方面派出飛機,在沿江一帶偵察以外,軍統局南京辦事處主任劉啓瑞先生,也展開全面搜索,最後在南京南方,板橋附近的岱山,找到飛機的殘骸,戴先生和殉難者的遺體。駕駛飛機的馮俊忠是一位優秀的飛行員,因為他對南京的地形不太熟悉,結果飛過了頭,大概把雨花臺的位置,當做長江。等到穿雲下降,不是南京,而是羣山,首先碰到一株大樹上,碰掉一個螺旋槳,接着擦過三個山坡,終於起火燃燒。同時殉難的,有湖南龔仙舫兄、安徽金玉波兄等七人。
6月12日,南京各界公祭,14日移靈。遵照國民政府的命令,追贈為陸軍中將,用集團軍總司令陣亡例公葬,由城內移厝紫金山靈谷寺側,預備安葬於國民革命軍北伐陣亡將士公墓之傍。這一天愁雲密佈,大雨如泣,送殯的行列,在萬人以上,步騎兵,海軍,警察都派部隊參加,高級幹部執紼者[4]一百多人。除了民國18年總理奉安大典以外,這一次戴先生的移靈典禮,是最悲痛,最隆重的一次喪禮。

注解
[1](編注)傅作儀,字宜生。
[2](編注)作者在原文以代號隱去該美國人的身份。
[3] (編注)即真相。
[4] (編注)泛指送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