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李紹新著,《生命歷程回憶錄》,1978年5月初版。

文/李紹新撰寫,晁成婷節錄、校對,蔡美姿、汪琪、羅國蓮編版
在寧波港外停留兩天,又奉令開往福州去,船航到馬尾(福州市的內河港口)時,接到電訊,福州戰局逆轉,不能航進福州港灣,暫停馬尾待命。
吃喝拉撒:同舟共「擠」的大問題
「海湘輪」不能久停大海中,寧波、福州皆不許進港下船,經過數度上電請示,終獲電示航往廈門港。船的航行因戰局逆轉,停停航航已經耗去半個多月時光,數千人從青島上船,在船上困居時日長久,身體與精神實在不堪折磨,難於支持。不吃飯可以買麵包放在船上慢慢吃,免去肚子饑餓則可,但是飲水不足真是件最苦惱的事。每天供給少量飲水也是杯水車薪,渴的滋味比餓更難受,全船人盡量忍受受乾渴的苦處。那嘴內乾渴而喝不到水的難受味道,使人頭暈目眩、唇舌焦乾、喉內沙啞實在無法形容矣。
還有一件令人痛苦而無可奈何的事,那是我們一群落難人,從天津出發時正是農曆正月十八日,北方的氣候正在寒冷季節,所有的人全是穿棉皮衣服或大衣外套等,完全是冬季禦寒裝備,到青島市時已耗去半個多月。而後在南城陽鎮候船又耗去近一個月的時光,再從青島到上海、寧波、福州等地,停留大海中改換輪船,再從寧波返回上海補充醫藥服裝等往返航行,直到從上海到廈門港時,已經度過一個季節。到四月間江浙沿海一帶的氣候已近了夏季,天氣炎熱酷暑當空,但是我們一群落難人,還是棉襖大衣裹身無衣可換,被汗水濕透又髒又臭,衣內多生有蝨子;傷患官兵們在日間脫去棉襖,赤身露臂被風吹日晒,到了晚間再穿上棉襖當被蓋。這是落難的傷患官兵和眷屬們乘坐輪船,在大海飄盪航行過程中,確確實實的一幕生活實景。
乘「江平輪」時同船還有其他單位人,事情複雜秩序亂,也擁擠不堪,過道中、廁所傍、船欄邊全站滿乘船人,無法行動。對於飲食更感困難,不吃不喝肚子餓,體力無法支持。吃過喝過以後嚴重問題的大小便無法處理,前後左右站滿人群,沒法便溺。男性尚可擠過人群,走到船的邊緣去方便一次,婦女們可就難辦了;難則變,變則通,約好幾位同伴聚集輪船一隅,拿條氈子或被單,幾人用手拉扯四角,圍成半圓型,再用面盆大家輪流的互相方便,如此方才解決了大小便問題。
這是我們一群從天津市逃出的落難夥伴們,所共度的艱苦生活實況,現在回憶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的夢境;但是並非夢境,而是確確實實的現實景況,是我們一群落難的數千人生命歷程一段悲慘凄苦的經歷。在一艘大輪船上,坐著三千多傷患落難人,漂浮汪洋大海中,同舟共濟度過可怕的航海實情。
還有一個意外事件使我特別記憶清楚,那是有一位傷患戰士,他正蹲在船的邊緣上大便時,不知何人從上層船邊忽然倒下一盆水來,恰巧倒在蹲著大便的傷患戰士頭頂上。那位正在大便的戰士遭到意外的水淋,心有不甘氣極冒火,抬頭大聲喊叫「哪一個這樣不道德」,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咕咚一聲人已經掉下大海了!因為他自己已經忘記他在蹲著大便,在船緣大便需用雙手攀著船的欄杆;那位戰士一生氣放開雙手,大聲喊叫「上層的人不應該往下面倒水」,那位戰士這一生氣不要緊,兩隻手一鬆就掉下大海裡,喪掉自己的生命,可憐那位不知姓名的戰士啊!為國家流血而受傷成為殘廢,沒有戰死疆場,而且已經逃出共匪魔掌,卻失足落下大海淹死,實在太可悲了。這位無名戰士的死亡實在令人悲傷,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永難忘記。
![圖二 李紹新搭乘的海湘輪為輪船招商局的輪船。這艘輪船在民國35年(1946)曾多次負責將上海中央印製廠所印製的「新台幣」(為民國38年以前發行的舊台幣)運送來台發行。(來源: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6-2.jpg)
走投無路時只剩一條可以去
五月十日是個陽光普照的天氣,「海湘輪」航進了廈門港。乘船日子太久了,每個人都晝夜的盼望船能快些到達目的地,可以下船自由活動,舒展一個多月以來的蜷縮船居生活。船啊!終於停泊在廈門港了,大夥人看到陸地碼頭,立刻從苦悶中振作起來,紛紛下船活動活動筋骨,鬆懈一個多月乘船的跼踞苦悶心情。
廈門港是大商埠,國際船舶往來不絕。港內各國輪船船頭高懸各種旗幟,形式各異,五顏六色,隨風飄盪;船型有的雄偉豪華,有的小巧美麗,此出彼入往來港灣。廈門市面生意發達,往來行人輕鬆悠閒,談笑自如;市面沒有戰爭氣氛,只有碼頭附近停泊軍艦多艘,看來運輸紛繁而已。廈門對岸的鼓浪嶼聳立海中,嶼上花草樹木鮮艷奪目,洋房樓閣紅綠相映,風景優美瑰麗。
我們一行人乘「海湘輪」到達廈門下船後,就改乘小汽船去距廈門約五十里的石碼鎮。石碼鎮對面一個小鄉村有座廟宇,上峯指示等待處理;大夥人下了小汽船,來到鄉間一座大廟宇住下,靜候消息。
廈門五月的天氣已是酷暑襲人,炎熱不堪,稍一行動就會汗流浹背。不過可喜的是我們所住的廟宇後邊有條小河,河的兩岸樹蔭濃密,河水清淨,環境凉爽。我們看到這樣清潔河水真高興,有這樣流水就可以洗澡換衣服,除去幾個月以來周身的汗塵汚穢。洗完後覺得自己身體輕鬆,恢復正常的條件,趕快辦好梳頭、洗臉、刷牙、洗澡換衣、整床舖被、飲水吃飯幾大要緊事務,啊!我們精神愉快,不由的輕哼歌曲。
眾多傷患官兵們到石碼,領到政府發給的夏季服裝。每位傷患官兵都洗洗澡理理頭髮,脫掉由天津穿來的那套又髒又臭、生有蝨子的棉軍衣,從頭到腳全部換上新軍服,現出整齊清潔的外表;也有軍人的儀態了,再也不像坐在船上航行大海時,那樣亂髮豎鬚和破襖蝨跳,如同監獄裡囚犯可憐而醜陋的狀態了。
石碼本地人說,共匪先遣的土共軍,距石碼地區不過五十里路程,已有數千的便衣突擊隊準備進襲石碼。暫居石碼的徒手傷患和眷屬們深感留在石碼無益,外子和幾位負責的官員商議結果,找到十多艘大木船,全體留在石碼的人員就乘大木船去廈門,再轉到廣州去。
大木船航行到福建省東南海岸邊界的韶安縣境海邊時,收聽到廣播,得知政府遷移到臺灣省去,廣州的外圍佈滿許多軍隊,將要揭起激烈的戰火,只好停船海邊,請上峯指示如何行動。

東山島:可來不可留
因為廣州已進入戰爭狀態,廣州周圍的戰火正在激烈進行中,那麽廣州是不能去了。去臺灣不可能,所乘的木船全是內河航行的平底船,若到臺灣去橫渡臺灣海峽是不可能的;又加船上所乘的人員,也有別的部隊人員,單位多也複雜,乘船的人太多,公家的物品又重,船啊!真有不勝負荷航行的困難。同時接到上峯指示,令這批木船急速返回廈門去。後來大家不明白是哪個單位主管人下的命令,指揮將船開到詔安縣附近的一個叫東山島的島上,所以大夥人就在東山島下船了。
東山島雖是在我國大陸東南隅的海外邊緣的海島小縣,當大陸國軍戰況失利時,有許多國軍部隊陸續的撤來東山島上,因此島上駐軍單位複雜,而且後勤部隊較多,還有地方保安部隊。我們一夥傷患軍人和眷屬沒到東山島以前,早已到了不少後勤部隊的人員等,大多數是乘大木船而來的。東山島的大街到處可以看見各種部隊的軍人與眷屬們,匆忙得走過,每個人的臉上表情,看來全是不知所從與慌忙而沉重的樣子。
東山島本來就是缺少食米的,忽然擁來大量數目的軍隊和政府公務人員與眷屬等,給東山島突增大量食客。在東山島米糧店裡已經沒有米出售的了,一般日用品因缺貨也漲價了;來到東山島的人買不到日用品和食米,黑市一兩黃金一斗米,還要拜託本地人,由本地人從住戶人家買來充饑。但是來到東山島的軍民人等,全是逃出共匪魔掌的落難人,哪裡來的那麽多黃金呢?大家一路上全依靠政府配給制度,隨地補充來解決全體逃難的饑荒,待到了東山島上缺糧的地方就成嚴重問題了,沒辦法多數人皆買本地出產的地瓜來充饑了。
![圖四 民國38年(1949)10月15日共軍發起廈門戰役;10月16日,蔣中正急電湯恩伯肅清進犯廈門共軍後國軍應即積極登陸反攻。(來源:國史館)[2]](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6-4.jpg)
流亡部隊發威
駐留東山島的國軍部隊,分別向廣州與臺灣連絡,但是在民國三十八年的冬季,廈門、廣州等地相繼陷匪,整個大陸變色。撤來臺灣的軍民人等逐漸增多,政府在戰亂中遷到臺灣,一切全沒上軌道,事實上顧不到東山島上的軍公教人員這些微小的事情了。
![圖五 民國38年(1949)12月7日政府宣佈遷設台北。上圖文件記錄12月9日蔣中正接台灣省議會電呈,代表全省民眾歡迎政府遷台。(來源:國史館)[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6-5.jpg)
某天,外子在島上大街散步巧遇一位同鄉,他是海軍艦艇上的一位主管。在他鄉患難中得逢故友,當然非常喜悅,各自敍述所受的戰爭遭遇,不勝唏噓。從雙方談話中得知,金門島仍為我國軍駐守,承那位同鄉的同情,幫助外子乘海軍艦艇去了一趟金門島。幾天以後,海軍艦艇又來東山島購買蔬菜時,我和四個孩子就被海軍的艦艇接去金門。
我們沒有去金門以前,還有一件值得記述的事。當時停留在東山島上的部隊番號複雜、服裝不整齊、紀律紊亂,好似群龍無首,散漫在街頭海邊,東遊西蕩無所適從。有一個部隊槍支較多,官兵人數也多,那個單位的主管看到東山島被困的情形,不容許如此的紊亂下去,所以就將駐在島上的各種部隊統統收編成為一個番號,建立一個統一指揮部;在東山島上設關收稅,以維持軍隊食糧,把全島周圍要道設上崗哨,不許任何人自由出入東山島。
我和四個孩子能隨艦艇去金門,是有外子在金門服務部隊長官發給的證明書,才准許我們乘海軍艦艇去金門。東山島的駐軍卻限制嚴格,無論軍民人等一概不許自由出入境,到東山島購買蔬菜的艦艇全是當日返回金門,不在東山島過夜。因為時間的關係,沒有時間等待向東山島的駐軍指揮部去辦申請出入境手續,我在內心著急不知如何能夠離開東山島的境界上船時,幸得東山中學黃校長的弟弟特別幫助我們僱到一艘小舢板,在日落天黑時領著我們母女子五個人,悄悄的從東山縣城內走到城外鄉間海邊一叢樹林傍,穿過密集的樹林,躲過了守衛海邊的崗哨檢查,滑著小舢板航行出海。
到達海軍艦艇停泊處,艦上人放下繩索梯子,我們母女子五個人,一個接著一個的爬上了軍艦。艦上人安排我們坐在餐廳內,我剛剛坐在餐廳,心情覺得輕鬆點,我的小男孩走到我面前,從大衣內掏出銀元拾塊,嘩啦一聲倒在我懷裡;我驚奇的看看孩子,孩子抱著我悄悄的說:「這十塊銀元,是東山島上的黃先生送給我們的。當我們將要上小舢板時,黃先生悄悄放進我大衣口袋裡讓我裝好,『現在不要講,等你們一家上了軍艦後再交給媽媽,這十塊銀元是我贈送給你們的路費,你好好的收著吧』。」我聽完孩子的話,我也想到黃先生的處事為人,真是為善不欲人知的作為。

我記得民國三十九年的元旦日,我的一家人是在金門料羅灣一艘海軍的小艇上過的。外子去金門島上辦理上岸手續,沒有留在小艇上,我和四個孩子站在小艇的甲板上,看著海水衝激著小艇的外殼淘淘的響著,料羅灣內一點塵囂都沒有,因此也更顯出我們一家落難人的凄楚難堪景況。
民國三十九年元月二日,我們一家人離開停泊在料羅港灣的小艇,登上金門島陸地。找到一家民房休息三天後,即隨「中海軍艦」來到臺灣省的高雄市。
注解
[1] (編注)(1)〈新台幣印製及由滬運台〉,《臺灣省文獻委員》,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藏,檔號:0035/252.2/4。
(2)關於輪船招商局輪船的敘述,可參看〈經營與蛻變:從輪船招商局到陽明海運〉,《檔案樂活情報》第181期2022-07-18(瀏覽日期20251102)。
[2] (編注)〈革命文獻—蔣總統引退與後方布置 (二)〉,《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20400-00029-079。
[3] (編注)〈事略稿本—民國三十八年十二月〉,《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60100-00259-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