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生命歷程回憶錄》
作者:李紹新(字繼芳,作者另題唐李繼芳)
出版日期:1978年5月初版

編按
這一本單薄的小書,是作者過世後,我們由作者友人處得到的。裡面詳細記載了一名軍官的妻子,如何在戰火中攜帶年幼子女,跟隨丈夫的腳步,在中國大陸各個戰場間奔波的故事。
在整個人口當中,軍眷佔據的比例不高,卻也絕不在少數。這群母親沒有支援和保護、也沒有資源;在戰爭中攜帶年幼的子女離家本來已非易事,況且還需要倚賴不可靠的通信系統,瞭解戰場上夫婿的情況;戰勝,或可稍事喘息,戰敗,則全家性命都可能不保。這些軍眷和子女經歷的危險,其實並不在她們的夫婿之下。然而沒有她們的冒險犯難,戰爭停息時,多少軍官將失去他們可以回歸的家庭?但是「冒險犯難」的日子,軍眷們又是如何走過來的?
本書作者文筆細膩生動,描繪一名「軍眷」的日子,栩栩如生,讓人難以割捨。
由於作者及直系晚輩已經過世或未能聯繫上,我們在幾位家屬瞭解的情況下,決定將內容編版,與讀者分享。如任何一位直系親屬有相關權益問題,請即與本平台聯繫。(汪琪)
文/李紹新撰寫,晁成婷節錄、校對,羅國蓮、蔡美姿編輯
有人下車才有機會站進車廂
世事演變,真是有如不測風雲。日本鬼子在我國東北瀋陽製造的九一八事件,終於暴發在一夜之間,日本鬼子用他們在東北南滿的駐屯軍,襲擊我國瀋陽城北的北大營營房,先用炮擊,而後再以機關槍掃射;我國軍隊因接受上級不準抵抗命令,故而先後撤出。外子所就學之軍事學府,正是日本軍閥炮擊的目標,他們全體官兵學生被意外的槍炮聲由夢中驚醒,倉惶集合,奉軍校當局指示,全體離開學校,徒步集結在瀋陽東山咀的東邊高山背後聽候命令。學員生以及官士兵等人因為命令離校迫急,每個人除身著的軍服外別無一物,夜宿山野;時值凉秋九月,在東北氣候已近寒冷季節,一群待命員生等食用皆無,狀極難堪。後經軍校負責人用長途電話請示北平軍事委員會,接回電命令全校員生轉往北平,再作定奪。

外子當然不能例外,從友人處借到一襲便衣,步行至瀋陽的北寧鐵路皇姑屯火車站,正好有一列升火待發的火車,坐滿人群,好不容易爬上了一節擁擠的車廂,站在火車門的登腳邊,用手緊握著火車門的扶手,站著足足有一夜的時光,到第二天早晨火車方才到了山海關,有人到了目的地下車了,外子才有機會站進火車廂裡。待火車到達北戴河的火車站時,外子就下車到撫寧縣我的娘家看視我,恰巧正好是我的長女滿月之日,我內心萬分喜悅,因為第一,女兒出生,平安度過滿月,嬰兒白胖健壯,乳水充足;第二,外子在瀋陽雖然經過九一八日本軍的炮火轟擊,卻安然無恙而來相聚,所以我安心靜意的為人之母。
一年後,我們全家又遷往天津郊的楊柳青鎮,楊柳青鎮比北倉鎮大的多,在天津市西南郊約有二十五華里路程,有交通車直達天津市區,每天往返十餘次甚為方便,車資不多而便利市民。
我的次女就是在楊柳青鎮出生的,生她那年是農曆閏七月。十月下旬的(陽曆十一月二十六日)天津氣候,天寒地凍,河水結冰,路少行人,霜雪相襲,玻璃門窗結凍薄冰,寒冷異常;嚴冬季節,婦女生育,苦痛難支,感謝上蒼,使我與嬰兒,皆各平安,度過奇寒。回想當年,寒痛之狀,仍覺悚然。

民國二十三年的春季,外子所服役之軍隊,奉令南下至湖北省的黃安縣一帶參加剿匪工作,我和兩個女兒留居在楊柳青鎮,與眾多眷屬共住一個大宅院中。翌年春季,外子他們軍隊剿匪任務告一段落,留居在楊柳青的眷屬們相繼南去湖北省的黃安縣團聚。
「萬人坑」
我們一行婦孺們,由天津至北平而轉到平漢火車,整整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吃與睡都很難受,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到達了廣水車站;我們大家下了火車,休息片刻,即改乘公汽車去禮山縣。當時湖北的公路汽車到此縣為止,再往東北走就完全是旱路小徑,沒有公路可行,所以再改乘人力車或人力轎子,轉往黃安縣的七里坪鎮。
在七里坪街上,住有一位徐老先生,他是在匪幫流竄的時候,逃往漢口去的,匪流竄遠了,徐老先生又返回七里坪他的家鄉。徐老先生告訴我們說:「在七里坪東方約有八里路的山坳裡,那裡有個大水坑,當匪幫盤據時,那裡是匪幫的殺人場。匪幫從其他地方捉來嫌疑人,或本地人他們認為有反共的可疑者,也不問善良與否,一概是往山坳中的大水坑一扔,而後再用大石頭扔到水坑裡的人身上,沒頭沒腦的亂丟一陣,直到把坑裡人活活砸死才能罷休,所以那個大水坑裡死的人太多了,屍骨不計其數;待匪幫流竄他處,本地的人們,就給那個大坑取名叫『萬人坑』。」我們大家聽徐老先生講完這席慘痛的事蹟,都感到毛骨悚然。沒有幾天的時光,我們隨軍隊調防時,曾經路過那個水坑,仍看到坑內的野生雜草中堆積的白骨,橫亂的散在坑裡遍野的草叢中,大眾看見那凄苦的無名白骨,都感到膽戰心寒呀!
我們在湖北的黃安縣一帶,約住了有半年時光,所見所聞真如同〈弔古戰場〉。本地人民返回家鄉,是從斷牆破瓦中,重整家園,因陋就簡,竹壁草頂,搭蓋茅屋;睡則木板,食為粗糧,少鹽缺油,以生菜野果充飢,談何營養?面黃肌瘦,忍飢耐寒,幸慶刧後餘生,度著慘痛悲苦生活;使我們到過七里坪的人,看見匪幫對人民的慘酷手段,史無前例的恐怖滅絕人性的殺戮,有了深刻的印象和瞭解。
聽到西安事變的槍砲聲
民國二十四年秋,匪幫由贛南流竄到西北高原的陝北地區,外子所服役的軍隊,奉令調往甘肅的平源一帶,追剿匪幫。我們眷屬們就同乘火車去陜西省,當火車通過潼關到達了陜西省的華陰縣時,因軍隊行旅無定,眷屬們就在華陰下車暫住。
在西安居住的眷屬們,大多數是九一八事變時東北的青年學生,不願意在日本鐵蹄下過那亡國奴的生活,故而冒險犯難的通過山海關奔到平津等地,集結成了流亡學生。時光易逝,一拖就是四五年矣,關外老家,寄不到學雜費用,經濟來源斷絕,不能繼續升學,逼得男生投筆從戎,準備殺敵救國;女生則因就業機會少,除了少數人有親友在平津居住,能以幫助升學外,其餘的也就擇人而婚成家了。
從九一八事變遠離故土家鄉,度過五六個寒暑的流亡日子,原來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一晃之間皆已超過二十多歲了,如此的年齡又不能升學及工作,那是當然要有個家了,不能長久的流亡在異鄉做流浪人。
民國二十五年的冬天,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我正在甜睡夢境,被急驟的大炮聲驚醒,擁被坐起靜聽,炮聲中還加雜著步槍及機關槍聲,聲音由遠而近斷續不停,忽急忽緩的響著,直到次日早晨,方才清靜。大家都感奇怪,等開開街門一看,才知道西安市已經戒嚴了,大街小巷都有武裝士兵,荷槍上刀把守街巷路口,禁止通行象徵著備戰狀態。待中午准許通行時,方才曉得昨夜的槍炮聲及今早的戒嚴等事,那就是歷史上記載的西安雙一二事變的一夜。

深夜因傷仆臥荒野
雙一二事變過後,東北陸軍奉令調往蘇豫皖等省邊區,外子的部隊調往河南省的沈邱縣(編注:又作沈丘縣)駐防,因此我們這個小家亦隨著軍隊遷移。我們在沈邱縣城內東大街一家雜貨店的後院,租了三間房子暫住,一切安頓妥當後,心境始有石頭落地之感。
民國二十六年的七月七日,日本軍閥在北平附近的盧溝橋畔,發動無理野蠻的戰爭,利用演習藉口而引起盧溝橋事件。外子隨軍隊由沈邱星夜徒步去商邱縣(編注:又作商丘縣)火車站,登車去河北省的滄縣一帶,與侵犯我國領土的敵人日本鬼子正式開戰。
二十六年的十月初旬,上海附近戰事緊急,外子軍隊,又奉命轉調上海的淞江縣附近參加作戰。彼時外子身服營長之職務,接近士兵生活,職責重大,晝夜不眠,督守陣地。軍中官兵多數是東北及北方青年,自九一八日本軍閥侵佔我國東北數省後,逼使東北青年熱血沸騰,不能忍受日本軍閥的奴役和迫害,相繼逃入山海關投軍報國,以打倒日本軍閥,收復失去的東北遼濶的疆土為宏願;在軍中經過了六年的艱苦訓練,已練就鋼鐵般的强壯陣容,復加痛恨日本軍閥太深,所以奉到抗敵命令,真是萬馬奔騰,殺上前線,英勇善戰,前仆後繼,正是青年軍人大顯身手的好機會。外子當不例外,在上海淞江城郊,連戰三晝夜,軍中官兵傷亡半數以上,仍然奮勇衝殺,不滅敵人誓不生還,真是視死如歸。

無奈奉高級指揮命令,全軍轉進南京,行軍至白鶴橋江畔附近與敵人遭遇戰。敵軍多我軍數倍以上,復有空軍助戰,軍人効命沙場是為天職,再度衝擊,在激烈炮火中,不幸外子被日本敵軍炮炸傷不能行動,囑部下官兵盡速退走,不可以他一人受傷延遲時機而同歸於盡;待國軍撤走後,時值深夜,獨留外子一人,因傷仆臥荒野。
外子雖腿及臂部受傷,但心境清明,自己睡在郊野,仰望天星,長空萬里,一場大戰,曇花一現,過眼雲烟,炮擊傷腿;正在為難之際,此時恰巧走來一位老先生,因見外子係一負傷軍官,即趕忙走近前來,親自扶起外子,走進一所茅屋中,並給飲水及食物充饑。而後給更換便衣,乘夜黑風大之際,護送外子過河直到國軍防地,始克脫離危險境界。
清晨四點躲轟炸
民國二十六年的七月,我第三個孩子出世,兒子是在河南省沈邱縣生的,可以說是有河南省人的資格。孩子出生正逢七七抗戰開始,也就是我們失去了安居的家,完全是度著吉普賽人似的生活方式。我們初次流浪是從沈邱縣去信陽開始,那時河南東北部的公路,已全破壞,不堪使用,汽車、水車等交通工具,為了軍運迫急已徵用空空,一般行旅用交通工具非常困難。留居沈邱的眷屬們,因接近戰區,往河南西南方移居,全是徒步行走,而且是夜間行走,以免敵機掃射;有老少不能步行的,才可以乘坐人力推行的單輪木架車,俗稱鷄公車。白晝躲在山邊或小村內休息,防備日本飛機轟炸。如此的遷移,在途中連續走了十多天的夜晚,才到達了河南省的信陽縣。
二十七年的夏季,我們又隨眾多眷屬移至開封城內,那一段時期,生活更不安定。每天要在早上四點鐘即起床,趕快做好一天吃的食物,吃飽後即刻收拾起食物及零用物品等,全裝進一個大布袋內,抱著孩子,趕快躲進附近的防空洞內去,以躲避日本飛機的轟炸,避免無謂的犧牲;等到夕陽西下時,才能扶老攜幼的返回各自的家去。我的兩個大些的女孩子是請了位老佣人,幫助攜帶躲警報的;小的兒子只好自己抱著走,而且手中還拎著個大布袋,內中是吃的及孩子們的衣物等,我們在開封就畫出夜歸的這樣度過了兩個月。
不久臺兒庄的中日大會戰揭幕,開封市臨近戰區太近,又加著外子因在上海淞江戰役時腿傷尚未痊癒,他服役的第六補訓處,因為前方戰爭緊急,需要大量人員補充,所以外子沒等傷勢痊癒,即被派往臺兒庄前線,增援二十六軍去了。

稍後臺兒庄失陷,開封市區戰火密佈,情形緊急,我與孩子們及一位老佣人,隨著眾多的眷屬們逃離開封市。在一個夜黑風大的晚間,我及孩子跟著眾人,爬上了一列從開封開出的最後一列火車,同去信陽城。這列火車在平漢鐵路上,如同老牛漫步一般,走了三天二夜,才到達明港車站。到明港的那天下午,恰巧遇到外子他們的軍隊,也撤到明港附近。他們是從徐州撤退而來的,而且是徒步行軍來到明港,因為此時係臺兒庄會戰後大撤退,公路、鐵路均破壞不能通行車輛。他們軍隊是到信陽去整編的,正好我一家人又連絡上了,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達到的境界,真是俗語說「吉人天相」一點不錯。

民國二十八年三月初,外子應召去湖南省的武岡縣,在中央軍官學校第二分校的高等軍官教育班受訓。因為孩子們年紀小,不能長途跋涉,無可奈何我又單獨攜帶三個孩子,返回鄖陽縣城內,住有半年的時光。待外子結訓後,分發到江西省的瑞金縣,中央軍校第三分校去工作,所以來信叫我同孩子去湖南省的武岡縣,好準備我們一家人同去江西省的瑞金縣。
設在鄖陽縣的第六補訓處,已請了一位老軍士幫助我照料行李,送我去湖南省的武岡縣。古有孟姜女萬里尋夫,而我是數千里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