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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陳柏棕著,《護國丸:被遺忘的二戰臺籍海軍史》頁131-144,原篇名〈盧金水證言〉,月熊出版社2018年出版。

編按
盧金水先生,1925年生,台北市淡水人,台灣海軍特別志願兵第二期,館山海軍砲術學校特12期練習生,也是少數在護國丸沉船事件中倖存的臺籍「海軍特別志願兵」。
戰後盧金水回到家鄉;為維持地方秩序,與友人組織「淡水青年隊」。二二八事件爆發時,他們意圖勸阻國軍進入淡水市區並接收國軍武裝,以避免發生大規模衝突,卻不幸被當局視為「叛亂份子」。辦理「自新」後,盧金水在臺北中山堂任職總務工作,直到退休。[1]
2015年前後,歷史學者陳柏棕多次拜訪,從他口中挖掘出這塵封雖久,卻驚心動魄的護國丸事件。
盧金水這位非凡小人物,用一生書寫了臺灣現代史。(吳昱佑)
文/盧金水口述,陳柏棕整理,陳奕廷編版
圖/盧金水先生提供,原刊於《護國丸:被遺忘的二戰臺籍海軍史》/陳奕廷翻拍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三日夜間,我們從高雄坐火車前往基隆。到達基隆後,三百人分別住在不同的地方,我被安排住進臺電宿舍。十一月七日清晨,一行人在宿舍門口集合,整裝後步行到基隆港,天還沒亮就到船下準備乘船,在登船後沒多久就出發了。

在船上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哩,但每個人要輪流站哨,船的四周圍都有人看守,觀看海上有無異樣。受攻擊前的一日,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除了站崗外,其他時間都在船艙裡躺著睡覺,往好處想的話,這麼一來也保持了體力。由於都在船艙裡休息,到十日凌晨已經睡不著,覺得精神很好,眼看就要上岸,乾脆就先把海軍深藍色的冬裝軍服穿好,圍好腰圍子(用來束腰或使腰部保暖的織物),衫褲全都穿好。凌晨兩點多,同船艙的幾個朋友也已清醒,大家圍在一起聊天。正當我拿給他們看帶來的「萬年筆」(鋼筆)時,船就被攻擊了。
被魚雷打中時,發出巨大的聲響,隨即向左傾斜,船艙內的電燈立刻熄滅,由於沒有得到命令,我們仍待在船艙內裡不敢亂動。我利用機會,把從家裡帶來的人蔘、甜粿往身上塞,但後來因為浸泡海水,膨脹起來不能吃了。也圍上帶來的千人針[2],還有國旗。我會把國旗圍在身上,不是想表達愛國情操,是為了要保暖。隨後就聽到船艙內擴音器發布「全員上甲板」的命令。當時有很多人和我們一樣,沒有命令就不敢離開船艙,但從被魚雷擊中到沉船,前後不過二十分鐘左右,有許多人來不及上到甲板,淹死在船艙裡面。

上到甲板後,聽見艦長用廣播安撫船上人員,他說:「大家放心,我們這艘船依現在情況還能撐下去,沒有問題。」就在這個時候,在甲板上發現右舷遠處浮出水面的敵艦,不一會又潛入海裡。
因船受損傾斜的緣故,救生艇都流到海裡,唯一沒有流掉的救生艇,趕緊讓一名孩童坐上逃生,正當大家合力將救生艇由船上放到海面之際,海上突然出現雷跡,瞬間救生艇受撞擊翻覆,魚雷並順勢擊中右舷。這一擊之後,艦長就宣布撤退了。
艦長宣布退艦時,說話的語氣仍舊很沉著,他說:「你們要好好地活下去,但不要忘記今天!」自己留在船上,與船共生死。要離船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想到的不是會不會死,只是想到現在是十一月,下到海裡一定很冷。沒多久,船的傾斜幅度加大,我便直接從右舷滑落海裡。落海後轉過身看,護國丸正由尾部急速斜沉,(我)旋被沉船漩渦向下拉,不曉得沉入海裡多深、多久,吃了很多水,才又浮出海面。凌晨四點多鐘,天是黑的,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

天亮之後,漂浮在海上的人被海流拉開距離,相互激勵的軍歌歌聲也停止了。我抱著求生的木板四邊都有人攀抱,好幾次冷到受不了,想爬到木板上,但立刻被制止,因為這麼一來木板就無法取得平衡。當然,也有其他人想爬上木板,同樣被大家制止,爬上爬下的情況就這樣不斷發生。後來在我對面攀抱木板的日本船員承受不住,虛弱地說:「我已經不行了……」便推開木板,然後沉入海底。我眼睜睜看著他沉下去,卻連說句鼓勵的話的力氣都沒有,那個人的面孔,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
後來有船來搭救我們,我記得是一艘小型的海軍艦艇。他們由船上丟繩子下來,要我們將繩子綑綁在身上再拉上船,從落海到被救起,我在海裡超過十個小時。因為身上又油又濕,上船後就將我們的衫褲全部脫掉,身上連內褲都沒有,然後給了一條毛毯來包裹身體。被救上船後,我待在機關室旁邊,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船才靠岸。到達佐世保時,差不多是晚間六、七點,一到碼頭,毯子就被收回去,光溜溜上岸。我很感激在軍需部的女性工作人員,她們完全不介意,有的人還留著眼淚,斟熱茶給光著身體的我們喝。

接著軍用卡車將我們載往佐世保海兵團,集中在講堂裡安置,送來給我們穿的衫褲還是短袖的夏季制服,一直要到學校時我們才換上冬季制服。那一夜,海兵團還準備稀飯給我們吃,因為又累又餓,覺得稀飯真是美味。
在船難死亡的三二四人裡,臺灣兵占二一二個。我們生存下來的八十八人中,到達佐世保時有十一人因傷被送往海軍醫院救治。在第三天離開佐世保時也只有七十七人,入院的十一名同年(期)兵,並不清楚他們之後的處境,戰後也沒有任何消息。

注解
[1] (編註)陳柏棕,〈狂飆青春:盧金水先生訪問紀錄〉,《臺灣文獻》73:3(台北,2022)。
[2] 為了祈求兵士平安特意縫製的布,以一千名女性用針縫製而取此名。